天还没亮透,牛背坳外头那片地边上便先插下了三根木桩。
何、王、冯。
井已经没人再动。
他们都知道,那是块硬骨头。冯家昨天彻底撕破脸皮,反而把孙长水拉到了姜家这边,姜家死守那口井,谁都不愿意当那出头鸟。
姜承宁起得很早。
他先去了牛背坳后院,看了眼井。
井水很静。井沿一圈苔藓带着一点湿白色,像冬里刚起、却还没完全坐实的霜。
雨禾正挨着井边坐着,手搭在青石上,眼睛半阖,象在听什么。
照杏在里屋门口晾衣,照枝蹲在阶边剥笋壳,阿石也蹲在旁边,手里玩着石子。
“阿爹。”阿石先看见了他。
姜承宁嗯了一声,没打扰雨禾,只朝照杏点了下头。
“等会儿外头人会多。井边别离人。”
照杏点头。
“我知道。”
说完这一句,姜承宁才转身去地头。
田边已经站了人。
冯老五左臂还吊着布,脸色灰得厉害,却偏要站在最前头,活象这田是他家祖上载下来的。
何七在旁边抬眼看着,手里还提着昨夜没洗干净泥的木桩。
王家那头来了两个——王老四和王家二儿子王景宝,一老一小,都是一副看风向吓唬人的模样。
姜守山靠在一株老树边上,没上前。
姜承宁一到,冯老五先开了口。
“承宁哥,今儿咱把话撂明。”他指了指地,“主峰说有能者得,这地不是你姜家的了。你若肯让,我们也省点事。你若不让……”
姜承宁没等他说完,便抬手打断了。
“田和井主峰既让争,便争。”他说,“可主峰也没说姜家不让争。”
姜承宁故意停顿了一下,随后缓缓说道:“姜家会来争这口井,至于灵田…姜家愿意让与何家和王家。”
何七闻言,先眯了眯眼。
王老四则心里一松。
他今日来,本就更想要田,不想先去碰井。牛背坳这几亩地虽薄,却到底种出过灵稻。先把田咬下一口,比和姜家人拼命划算。
反倒是冯老五,脸色更阴了些。
“让?你有这个资格么?”
“姜家有争的资格。”姜承宁道,“主峰要的是‘能者得’,既然冯家要争那灵田,姜家愿意帮助何家与王家争下那灵田,姜家分毫不取。”
这话一出口,何七先笑了下。
“承宁哥这话说得对。”
冯老五冷眼看过去,何七却不再搭理他,只低头让自家那两个汉子把木桩往西边插。
冯老五立刻急了。
“你插那么宽,是想把柳家坟也插进去?”
“你可以来抢。”何七头都没抬。
王老四本想观望,一看何家真下手,自己也忙让儿子往南边那块插桩。冯老五这一下被两边一逼,反倒成了最被动的。
姜承宁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你一根我一根往地里打桩,半点没上前拦。
姜守山在树边看了一会儿,低声道:“真不拦?”
姜承宁也压低了声。
“田是浮财,井是命根。”他说,“舍了这田,将矛头转到冯家反而更好。”
周望在族谱里听得清清楚楚。
昨夜姜承宁已察出这断桑岭上有只看不见的手,在顺着这些寒户的欲望一点点推局。
姜家眼下若想完全挣脱,做不到。但是借一借着营造的势,还是有机会的。
如今这田,正是用来转移矛盾的。
田边乱着,井边却安静得厉害。
姜雨禾听雨听了半晌,才缓缓睁眼。
她伸手按在青石上,谷雨气慢慢往下压。谷雨厚,最适合拿来养。先把井水养稳,再把井底那点冬意慢慢托住。
她练这几个月,已摸到“听雨”的门。
井里的水在动,气的起乱,她都能听出来。此刻一听,井底那点气虽还不成型,但还是比昨日又清了一丝。
照杏挨在后头,见她抬眼,便低声问:“还好么?”
姜雨禾点头。
“还要再养几日。”
照杏没再多问。
午前时分,孙长水来了。
今日难得带了个少年一起。那少年十六七,身形还没全长开,手里捧着本帐册,进院后先低着头,把册子抱得更紧了些。
姜承宁认得,是孙长水的侄儿,叫孙景修。
这孩子平日不大往姜家这边跑,今日跟着来,多半也是孙长水故意带上的。
“承宁。”孙长水一进院,先往井那边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