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理山上人都知道。
可姜家不富,富不到拿这东西敞开肚子吃。雨禾和行川如今每日各分小半碗,还是掺在谷里煮。其馀的,要留作种,也要留作换药、换符、换帐。
山上如今用整块灵石算帐的时候并不多。
主峰、坊市、宗门当然认灵石。
可落到断桑岭这种地方,更多时候还是拿灵稻、药材去平码换。
秋税刚交完没两天,主峰那边的天就阴了。
整片青桑主峰的山色忽然淡了一层,象谁在山外起了一张极大的青网,把整座山兜在了里头。
那是护山阵开了。
断桑岭上的人先是一惊,紧接着便都往高处看。
姜承宁那日正拿着分水青尺在谷东田边量水,看见山色一变,立刻就直起了腰。姜行川从后坡跑下来,站在埂上抬头往主峰那边望,眼睛眯得很细。
主峰上头隐约有人影。
一青一黑,两道身影隔着整条山梁对峙。再往高处,还有一点银白色的光。
孙长水瘸着腿,一路拄拐走到姜家田边,抬头望去。
“赵家来了。”
北涧口孙长水,瘸腿炼气三层,守着半条水口过活,是断桑岭上少数活得明白的寒户。
姜行川偏头:“黑石梁赵家?”
“除了他家,谁还会在这时候往主峰门上撞。”孙长水道。
他没再多说,只拄着拐在埂边坐下,仰着头慢慢看。
主峰上那两道身影很快动了。
黑的那道先出手,一抹细细的黑线从半空里横着拉过去。青的那道不退,抬手便是一片柳枝似的青白灯影压出去。
姜行川只看了两息,后背就发麻。
老坟坡那夜太乱,他根本没看明白筑基到底怎么斗。如今隔着整条山梁远远一望,反倒更觉出那差距来。
那赵家来人显然不是周伯延的对手,黑影几次想往主峰东侧切,都被那盏灯影逼了回来。
两人打了不长一段,山外那点银白色的光便真正落了下来。
是一条云舟。
舟细而长,通体淡银,船首刻着一轮似日非日、似晷非晷的圆纹。舟身下方没轮没桨,却稳稳停在半空,像被天托着。
断桑岭上抬头看的人,一时间都安静了。
还是孙长水先吸了口气,低声道:“承天宗。”
姜行川没听过,转头看他。
孙长水望着那条云舟,声音也跟着低下去:
“咱这片地方,归江南道北缘,古黎山界。青桑主峰、黑石梁、东屏岭这些山头,都算承天时宗治下的外附山门。”
“宗门在岁山,分四峰——春篁、朱明、金商、玄玄。宗主上官守真,紫府后期。四峰峰主,也都是紫府修士。”
他顿了顿,又道:“咱们这些小山头,三年一纳岁税,三年一送弟子,都是他们的规矩。”
姜行川听着,眼睛没离开半空那条云舟。
天太高了。
高得象只要那舟上人低头一眼,断桑岭上的一切,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云舟停下以后,主峰上的斗法便停了。
有个穿银灰法袍的人从舟上一步步走出来,不快,脚下却象踩着看不见的台阶。他只往两人中间一站,青桑主峰那边的争斗便停了。
赵家来人先退半步,抱拳。
周伯延也收了灯。
两边说了什么,断桑岭这边自然听不见。
可没过多久,主峰那边便有人传话下来:各寒户主事、各附山家中管事,当日申末前后到主峰下听令。
临走前,孙长水默默地提了一嘴,“冯家最近不安稳。”
姜承宁道:“何家?”
“何家,王家,都在看他。”孙长水道,“冯二魁一死,冯老五和冯四姑两口练气压不住下坡口那片地。前头他家和何家抢过几回灵产,都是冯二魁提刀压过去。如今人没了,旧仇反倒都翻上来了。”
姜守山默默把这句记了。
断桑岭上,谁弱,谁家门坎就先矮半寸。
冯家弱了,下坡口那片地方,迟早要动。
但现在耽搁不了,要去主峰见人。
柳家那边柳九公起不来,来的是柳三娘。下坡口冯家,来的则是冯老五。冯二魁死后,他整个人象瘦了一圈。
等姜承宁夜里回来,天已经黑透。
屋里早给他留了热汤。他一进门,先把身上的湿气拍了拍,才坐到灯下。
姜行川问得最快:“主峰怎么说?”
姜承宁喝了两口汤,才慢慢开口。
“赵家拿古黎道上死人的事来问责。”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