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雨禾这些日子,夜里大半时候都坐在田边。
她就拣块石头,挨着埂子坐下,把那口谷雨慢慢往田里放。
谷雨气厚,不争先,进了地也不往外冒,只一点点沉下去。
柳九公给的那截回露桑根,便埋在那半亩地北边。
埋得深,外头看不见,只有姜承宁拿着那把分水青尺下去量水时,尺尖一压,才见底下有一小股浅青的脉在慢慢走。
分水青尺是姜家眼下最后一件正经家底。
尺长不过一臂,木底嵌着一条淡淡青线。
不能打人,不能杀伐,只管辨水认脉。
姜家老一辈没把家撑起来,留下来的也就这把尺和那本族史。
姜承宁这会儿便拿着尺,站在埂边低头看。
尺底青线平平稳稳,说明这半亩薄灵田暂时没走偏。
“稳了。”他说。
林素问站在一旁,把袖子往上挽了挽,低头去翻稻穗。
她看得比姜承宁还细,先掐一粒,再拿指甲剥开。米心不算满,却已有了一点微亮。
“能收。”她说。
姜行川蹲在田埂边,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伸手要去拔一株。
林素问头都没回,木勺便先敲在他手背上。
“你是来帮忙还是来薅命根子的?”
姜行川把手缩回去,嘿了一声。
“我就看看。”
“看用眼,别用爪子。”林素问说完,才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那肩又好了?”
姜行川没答,只低头笑。
他这几个月比谁都憋得慌。
雨禾明面上在分春台承公春入炼气,谁都知道;他这口惊螫却得藏着。
白日里不能往外露,连试术都得挑后坡没人时,拿草垛和湿木偷着点两下。
惊螫路子烈,骨头里总像压着一点雷,越不让动,越痒。
先束肩井,再引左肋,几个月下来,那口气总算不再象最初那样横冲直撞。
到了近来,他掌心里那点“雷芽”已经能勉强成形了:对着湿木一指,木皮不裂,里头却会麻掉一小块。
雨禾那边则更慢。
谷雨就是这样,厚,沉,压得住便是根基,压不住便是淤病。她练了这几个月,刚刚摸到“听雨”的边。
听雨能能将周遭声响尽数收进耳中,连人身上那点将乱未乱的细气,都听得一清二楚。
雨禾每次一坐下,那口谷雨便不象先前那样死沉沉压在胸口,而是随着呼吸,一点点往四肢百脉铺。铺开时,田里的水线也会跟着轻轻动一下。
这几个月里,族谱没再翻出太多东西。
前头一口气吐了太多,后头便得慢慢养。
可周望待在书里,能碰的地方越来越多了。
惊螫篇、谷雨篇,他已大概摸透了。
裘寒山死后录下来的那半篇《葬雪引》和那一式《断霜芒》,他也在一点点看。
那是冬修的路,是冬里带死意的一支。
书页里那点霜意一直没散,遇到入夜、遇到风冷时,纸边便会悄悄泛白。看久了,周望也把冬里的门道看明白了一些。
冬大体也分三路:
封冬,分为立冬、小雪,偏封,偏养,偏守,重在蓄和藏。
寂冬,分为大雪、冬至,偏静,偏定,偏敛,最合藏息、敛形、隐踪。
死冬,分为小寒、大寒,偏煞,偏绝,偏夺命。裘寒山走的,正是死冬里的葬雪。
家里有没有人适合冬,周望还不敢说太死。
但有几次天刚亮,霜压枝头,守山从外头回来,手上靴边全是寒气,人却并不怕冷。族谱里“守”字下那一小团墨,似也比从前凉了一点。
周望没说。
真要让守山吃冬,也得先等家里把眼前这口气熬过去。
那口气便是秋税。
收秋那日,姜家一共打下来十一斗半灵稻。
数量不多。
可对寒户来说,已是能让人眼红的一笔。
问题是,眼红归眼红,真到手里的却不多。
秋税下来,周家按灵稻税折走了七斗半,剩下不到四斗,才是真正留在姜家的。
阿石看着那一袋袋灵稻被抬走,嘴一瘪,险些当场哭出来。
“咱家怎么不吃?”
宋氏忙把他往身后拉。
“吃什么吃,先留着。”
阿石不懂,照枝也不懂。两个孩子蹲在门后,只看见那些稻比平常的米更亮一点,更香一点,可转眼就全叫人抬走了。
姜承宁没去哄孩子,只把剩下的那几袋重新扎好口,亲手搬进了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