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你前日驳了孤的策论?”
那人被逼至墙角,旁边身材富态的锦衣公子,暗自打量着太子的神色。
眼中得了指示,竟扎扎实实一脚斜踢去那人腰侧,逼得那人向后跌去,半滑着靠在灰墙上。
太子向前,一手攥起那人领口,咬牙道:
“程世子,程慎之,章师傅赞你字字珠玑,依孤看,不过是你哄人颇有心得罢了,整日里讨巧卖乖,连父皇都道孤的策论不佳,你该当何罪?”
被勒得吃痛,程慎之面色愈发狰狞。他想反抗,但不说在这皇宫里,身份地位就决定了一切,更何况那日在尚书房,确实是自己冲动在先。
他眼底阴沉沉地,只一味低头向地底看去,对发怒的太子不发一言。
不过就是再挨顿打罢了。
而太子眼见这般情景下,程慎之一言不发,甚至垂下蹭上脏污的脸,拼命藏住满眼的难堪,神情里写明了要把这锯了嘴的闷葫芦一当到底。
“装傻?那么多话都去哪了?!”太子怒而冷笑,用力扔下程慎之领口,推得程慎之一个踉跄,几乎快要瘫倒在地。
程慎之身上狼狈,脑中飞速急转。
以太子为首的皇子们,态度一直不佳,但平日里也算称得上是井水不犯河水。
他虽名义上寄养在太后名下,但太后潜心礼佛,诸事不问不管,只要不是闹得惊天动地,轻易也不会出手。
今日把太子一党得罪狠了,后面的日子怕是不再好过了。
这宫中果然是处处有耳,遍地皆眼。
没有权势的人行走在宫中,连影子也比别人浅薄几分。
程慎之勉强撑着手坐起来,透过众皇子的缝隙,仰头看向日光。
抑制不住地,他回忆到交策论那日,与章师傅谈论的内容来。
那日,程慎之将布置的策论交去尚书房。
皇子们的策论早早就安排宫人代交了,程慎之住太后那,离尚书房远,临到用时又没了墨锭,一时间不便差人去敬事房领用,便勉强请太后的管事姑姑,讨了块久放积灰的油烟墨,手忙脚乱地作上了文章。
本就交迟了作业,程慎之匆匆赶往书房,正巧遇上是章师傅在尚书房轮值。
不过此时端坐于书桌前的章师傅,将平日里珍爱的宝贝胡子,都拧成了麻花。
程慎之悄声走近,只见案几上零散摊开几张宣纸,正是皇子们交过来的作业。
章师傅眉头紧皱,朱笔悬停,程慎之不动声色,目光瞟过后,眼皮微跳。章师傅正批阅的这篇,虽未看清署名,但中间几句对《资治通鉴》的批注极偏,甚至堪称邪理。
程慎之胸中腾起一股郁气,几度压制,还是不觉叹道:
“虽有周世宗毁佛铸钱在先,可若仅凭这就断言,世宗之治“暴虐无道”,使“民生凋敝”,岂非因噎废食?世宗虽不德,却减免赋税,整顿官吏,救民于水火。为君心怀百姓,苟志于善,岂该以一事掩尽大德!”
章师傅闻言,手中朱笔一顿,一滴朱砂落在课业上,正好污红一个“暴”字。
章师傅章承景身为两朝帝师,曾任礼部尚书。现年近古稀,推去官职,只掌皇子皇孙启蒙教育。他授课常以“严师”闻名,连当今皇帝都多加尊崇,先帝更是以御笔亲题“经师人师”,显其身份贵重。
而章承景最喜“为政以德”,课上讲评也多从品性德行入手。
程慎之这话如拨云见日,话音未落就让章承景眼中精光乍现。这位沉默寡言的世子,在课堂上平淡如水——既不像太子一行人高谈阔论,也不似四皇子之流插科打诨,平日几乎注意不到他的存在。
章承景尽力回忆,程慎之总在清晨磬响前悄无声息入座,在课业结束后默然离开。
一次课后,章承景听收拾笔墨的小厮们闲聊,说程世子像尚书房窗外青葱的竹林,吹进微风才有细微的沙沙声,扔块石头进去,才听得到个响儿。
章承景现在想起,第一次觉得那些聒噪的小厮们讲得对极了。
若不是课上讲到一时兴起,临时布置策论课后完成,倒真让这腔不开气不出的小子明珠蒙尘了。
心情复杂的章承景抚顺了胡子,放下朱笔道:
“你是安南王世子程慎之?”
“是。”程慎之双手递上策论。“学生才疏学浅,请师傅批阅。”
章承景拿过策论,垂眸一看,只见通篇字迹亭然若松,墨迹浑浊但酣畅淋漓。他指尖轻抚页角,沉下心来逐列细读。
这篇策论引经据典,通篇无一句空谈,言及民生艰苦,字里行间竟心怀悲悯。层层剖析之下言之有物,章承景激动拍案。
“好一个''''仁政非止减税,更在问疾苦''''!”
章承景抬头看向程慎之,严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