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看着颜可期即便受伤流血、依旧挺直清隽的背影,还有他接过自己递上的炙鸽时,那抹温和却疏离的笑。
手中的枪,竟第一次觉得沉重无比。
道路一时难以清理通畅,天色将晚。
林若丰走到颜可期面前,抱拳道:“殿下,此处血腥气重,恐引野兽,亦不安全。末将知道前方不远有一处废弃的驿卒哨所,还算坚固,可暂歇一夜,让将士们包扎休整,明日再行。末将手下儿郎可在外围警戒。”
司闻宣难得不与他呛嘴,只抱拳道:“多谢。”
林若丰摆了摆手:“救殿下,是末将职责所在。”
颜可期与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沐寒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示意林若丰带来的禁军似乎并无异样,但此地确实不宜久留。
颜可期略一沉吟,点了点头:“有劳林副统领安排。”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颜可期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中愈发苍白。手臂伤口火辣辣地疼。
若是兄长在,自己定然得抱着他哭闹一番。兄长!
他的心蓦地酸酸涩涩,已三月不见,不知兄长现下又在做些什么。
至于林若丰,为何会出现在此?真是父皇安排?还是……
他睁开眼,看向自己包扎好的手臂。箭伤不深,但位置刁钻,再偏一寸便是动脉。
死士的箭,林若丰的及时救援,太过巧合的官驿……一桩桩,一件件,在他脑中飞快掠过。
车外传来林若丰的声音,正低声吩咐手下:“派两人快马先行,通知驿丞准备热水、伤药和干净房间。再派一组人沿路侦察,有任何异动,立刻回报。”
“是!”
声音渐远。颜可期掀开车帘一角,看向外面。
林若丰骑马行在车侧,背脊挺直,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察觉到视线,他侧头看来,对上颜可期的目光,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点了点头。
那笑容干净,与方才厮杀时那个枪出如龙的禁军副统领判若两人。
颜可期放下车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
但愿……是自己多心了。
驿所建在半山腰,背靠山崖,只有一条路可上,确有一夫当关之势。
只是年久失修,墙垣斑驳,门前的官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破了好几处。
驿丞是个瘦高老吏,带着两个驿卒迎出来,点头哈腰,说话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
见来了这么多官兵,尤其还有钦差皇子,吓得腿肚子直哆嗦,话都说不利索。
林若丰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吩咐道:“将驿所内外仔细检查一遍,所有房间、角落都不能放过。你,带我们去最好的房间。你们,去烧热水,准备吃食。快!”
“是是是……”驿丞忙不迭应着,小跑着引路。
最好的房间也不过是间稍大的屋子,家具陈旧,但还算干净。
林若丰亲自检查了门窗,又摸了摸被褥,皱眉道:“太薄了。去,把我车上的狐裘拿来给殿下铺上。”
“不必麻烦。”颜可期在桌边坐下,沐寒正替他重新清洗伤口、上药,“有劳林副统领费心,寻常被褥即可。”
林若丰却坚持:“殿下有伤在身,万万不能着凉。”
说着,亲兵已取来一件雪白的狐裘,毛色油亮,一看便知非凡品。他亲自铺在床上,动作细致。
颜可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林副统领这件狐裘,倒是难得的上品。”
林若丰动作一顿,转身笑道:“是家母前年所赐,一直舍不得用。今日能给殿下御寒,是它的福分。”
颜可期点点头,没再说话。
药上好了,沐寒退到门外守着。屋里只剩下颜可期和林若丰两人。烛火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林若丰倒了杯热水,双手奉上:“殿下,喝点水吧。”
颜可期接过,却没喝,只是握在手中暖着。他看着跳跃的烛火,忽然问:“林副统领离京前,兄长可有?”
林若丰在他对面坐下,想了想,道:“摄政王只嘱咐末将,务必护殿下周全,还说……”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颜可期,烛光映在他眼中,亮得有些奇异,“还说,让殿下信我。”
“信你?”颜可期抬眼,与他对视。
“是。”林若丰点头,语气诚恳,“摄政王说,京中局势复杂,殿下此行必定凶险。末将虽不才,但禁军之中,唯有我可托付。”
颜可期沉默片刻,将杯中水一饮而尽,温水入喉,却觉得有些涩。他放下杯子,道:“今日多谢林副统领。若无你及时赶到,我命休矣。”
“殿下言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