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位从京城和沪市远道而来的顶级专家，嘴巴半张著，呆呆地看着床上安然入睡的周老，又看了看林然手中那根空了的、价值不到两块钱的注射器。
他们的脸色，从震惊，到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片死灰般的铁青。
哑口无言。
那轻微却稳定的鼾声，成了此刻世界上最洪亮、最不可思议的声响。
协和那位疼痛科专家，眼珠子瞪得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只是局部麻醉的暂时效果，等药效一过，疼痛会报复性反弹！”
他的声音尖锐，与其说是诊断，不如说是在自我催眠。
林然甚至都懒得回头看他，只是平静地走到洗手池边，用流水冲洗著双手，动作一丝不苟。
“七号长针，针尖抵达胸六右侧神经根旁间隙。注射用盐酸利多卡因，两毫升，浓度百分之二。”
他像是对着空气说话，又像是在给一群听不懂课的学生补课，“这个剂量在靶点周围形成的有效浸润半径，其半衰期是九十分钟。九十分钟后，如果周老没有再次疼痛，就证明我的诊断成立。”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协和专家最后的遮羞布。
数据，是冰冷的，也是最无可辩驳的。
“你”
协和专家被这番话噎得满脸涨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华山医院那位教授，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走上前，没有看林然，而是俯下身，仔细观察著周老安详的睡颜，又伸手探了探老人颈动脉的搏动。
强劲，平稳。
他直起身，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林然的背影，声音沙哑地问道：“无皮疹型带状疱疹，临床上极为罕见，极易漏诊。我想请教一下，林医生，您您是如何在第一时间就锁定这个方向的？”
这一声林医生，语气里已经没了之前的轻视，只剩下纯粹的、同行间的求教。
这个问题，让协和专家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连华山的老张都认了！
林然擦干手，将纸巾扔进垃圾桶，这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在华山教授脸上停留了两秒，淡淡道：“体征。当所有仪器都失效时，医生的眼睛和手，就是最后的防线。周老疼痛时，身体会不自觉地向右侧蜷缩，试图缓解来自背部的刺激。这是最原始的神经反射，但被你们当成了老年人的习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你们的思路被大人物三个字困住了。你们习惯性地认为，这种身份的病人，得的必定是疑难、罕见、昂贵的病。所以你们动用了最顶级的设备，却忽略了最基础的查体。”
“医学，不是商业，不是投资。不是越贵的东西，就越接近真相。”
林然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几位专家的心上。
他们不是输给了技术，是输给了深入骨髓的傲慢和思维定势。
华山那位教授，听完后，身躯一震，随即露出一抹惨然的苦笑。
他对着林然，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受教了。林医生，您今天给我上的这一课，比我过去十年参加的所有学术会议加起来，都更深刻。”
协和专家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看着自己的同行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鞠躬，看着床上那个被自己宣判了死缓的病人安然入睡，看着钱博文那冰冷失望的眼神
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将他彻底淹没。
他挪动着僵硬的脚步，走到林然面前，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也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对不起。”
说完，他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地低下了头。
整个江城医疗圈，乃至全国都赫赫有名的两大权威，在这一刻，在林然一个年轻医生面前，低下了他们高傲的头颅。
钱博文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有震惊，有解脱，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敬畏。
他快步走到林然身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颤抖：“林然，谢谢真的，谢谢你！”
“不用。”
林然的反应依旧平淡如水，“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但病毒还在，需要后续规范的抗病毒和营养神经治疗。我开个医嘱吧？”
他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随手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张处方笺和笔，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那几位专家，包括钱博文，全都下意识地围了过去，像小学生一样，伸长了脖子，看着林然笔下写出的每一个字。
仿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