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平立刻转身走出病房,直奔icu后方的医疗耗材储备库。
库房值班护士正在清点纱布,看到方平进来,愣了一下。
“方医生,要拿什么东西?”
“这个月新换的蒸馏水,还有呼吸机波纹管,在哪?”方平语气急促。
护士指了指最里面的货架。
“那边。上个月院里统一招标换的供应商,说是压缩成本。管子还是原来的牌子,蒸馏水换了。”
方平快步走过去,货架上堆著一箱箱包装简陋的蒸馏水。他拿下一瓶,仔细翻看背面的标签。
生产厂家一栏写着:绿叶医疗器械(东海)子公司。
方平眉头紧锁,这是一家以低价抢占下沉市场的企业,业内口碑一直毁誉参半。
他拆开一包新的pvc材质呼吸机波纹管,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蒸馏水。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能产生什么样的致命反应?
他不知道,他的知识储备不足以支撑跨越临床医学进入高分子材料化学的领域。
但他知道谁能解答。
方平拿出手机,翻找通讯录,他有一个大学同学在江城市一院急诊科规培。
电话接通,方平直奔主题。
“李浩,帮我个忙,你们医院今天参加我们会诊的那个特聘专家,叫什么名字?能不能要到他的联系方式?十万火急。”
电话那头的李浩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叫林然,你别告诉我是你想找他,你们主任刚在视频里把林神给挂了,现在整个江城医疗圈都在看你们东海的笑话。”
“少废话人命关天,把他电话给我。”方平咬著牙说道。
晚上十点,江城市一院特聘专家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林然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全英文生化代谢学专著。
他没有社交,没有娱乐,游戏打腻了,看晦涩的医学前沿理论是他打发时间的唯一方式。
桌上的内部专线电话响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著几分古怪。
“有个自称东海市中心医院icu主治医生的人,叫方平。把电话打到我这来了,求爷爷告奶奶地要找你,接不接?”
“转过来。”
林然合上书。
两秒钟后,线路切入。
“林专家,我是方平。”
电话里的声音很急,带着压抑的喘息声,背景音里有监护仪微弱的滴滴声,显然是躲在病区某个角落打的。
“你闻到了。”
林然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方平在电话那头明显愣住了,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你你怎么知道?”
“如果什么都没发现,你不会顶着被贺东开除的风险找我。”
林然翻开桌上的空白处方笺,拔出碳素笔。
“汇报你的发现。”
“气味,湿化罐加热后,有一股极淡的化学塑料味。”
方平迅速整理思路汇报。“我查了耗材,呼吸机波纹管是常规pvc材质,但蒸馏水是上个月刚换的廉价批次,厂家是绿叶医疗,这水有问题?”
“水是工业级劣质水。”
林然在处方笺上画了一个化学分子式。
“里面含有超标的二甘醇杂质。这种杂质在常温下很稳定,但在呼吸机湿化罐四十五度左右的恒温加热下,会随着水蒸气大量挥发。”
林然的语速平稳得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播报机。
“挥发的二甘醇气体进入pvc波纹管,和管壁上的增塑剂发生皂化反应,生成微小的游离态脂质颗粒。这些颗粒随着高压气流,被直接打进重症患者的肺泡深处。”
方平听得浑身发冷,他仿佛看到了一台台正在全天候运转的毒气发生器,就插在那些毫无反抗能力的重症病人嘴里。
“肺泡巨噬细胞会吞噬这些脂质颗粒,但无法降解,最终导致巨噬细胞崩解,释放大量脂质堆积在肺泡腔内。”
林然给出了最后的诊断。
“这在临床上叫做,获得性肺泡蛋白沉积症。影像学表现就是你们看到的双肺大面积毛玻璃样病变和实变。发展极快,致死率极高。而且,这根本不是什么病毒。”
电话那头死寂了足足十秒。
“这这是谋杀。”
方平的声音在发抖。
“这是医疗安全事故,但你们没有证据。”
林然无情地戳破了现实。“尸体已经火化,常规病理切片和毒理学筛查查不出脂质颗粒,贺东拿着阴性报告,可以永远把死因归结为未知病毒,而下一个死的就是六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