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下刀。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整整十秒。
手术室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麻醉机低沉的送气声。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观摩室里,刘飞身体微微前倾。
林然动了。
电刀头从肿瘤与主动脉壁的夹角切入,角度刁钻到近乎垂直。
他没有切割,而是用刀尖最前端的金属部分,轻轻地、稳稳地贴著那条理论上存在的假包膜滑动。
没有切割声。只有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滋滋声。
那是电刀在低功率下,对组织进行分子级别的热剥离。
肿瘤的纤维包膜被一点点推开,主动脉暗红色的外膜露了出来。两者的分界清晰得不可思议。
刘飞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看懂了。林然在用最极端的方式验证他的理论:不是切开,是沿着那层薄弱的连接,剥开。
就像剥开一个熟透的橘子,皮与果肉之间那层白色的橘络。
“吸引器,轻吸。”
“温盐水,冲洗。”
林然的指令简短到只有一两个词。
他的手稳得可怕。电刀尖端的移动轨迹,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时快时慢,时停时进。每一次停顿,都对应着肿瘤血管的一次搏动。
他在等。等主动脉搏动的间隙,那个血管壁承受张力最小的瞬间。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他都只前进不到一毫米。
赵建军站在一助位,手里拿着吸引器,眼睛死死盯着林然的刀尖。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做不到。这个距离,这个精度,这个需要同时预判血管搏动和组织韧性的双重操作超出了他二十年的手术经验。
二十分钟。
林然剥离了肿瘤与主动脉前壁的第一个粘连点。
四十分钟。
左侧壁的粘连点被打开。
汗水从林然的额角滑落,滴在口罩边缘。巡回护士想上前擦,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现在不能有额外动作。不能有一丝晃动。
手术进入最关键的部分:肿瘤包裹左肾动脉的区域。
这里的解剖关系最复杂。肾动脉细,壁薄,一旦损伤,左肾就没了。
林然把电刀功率调到了12。
他用刀尖轻轻挑起覆盖在肾动脉上的一层肿瘤组织。那层组织薄得透光。
“血管夹,准备。”
赵建军拿起两把微型血管夹。
林然用刀尖,在那层薄如蝉翼的组织上,划开了一道不到两毫米的口子。
肾动脉的管壁露了出来。
完整的,搏动良好的。
但肿瘤的滋养血管就贴著肾动脉走。必须分离。
林然换了一个角度。电刀头几乎贴著肾动脉的外膜,以一个近乎平行的角度切入。
这是最危险的一步。稍有偏差,就会烫穿肾动脉壁。
观摩室里,刘飞身边的副主任倒抽一口冷气。
刘飞的手按在了玻璃上。
林然的刀尖在肾动脉外膜和肿瘤滋养血管之间游走。他不再用眼睛判断距离,而是用刀尖去感受组织的电阻差异。
不同的组织,不同的密度,不同的含水量,电刀划过时的反馈是不同的。
他凭著这种反馈,在盲目中寻找路径。
五分钟后。
那根缠绕在肾动脉上的滋养血管,被完整地分离了出来。
“结扎。”
赵建军的双手在微微发抖。他用丝线结扎了血管两端,然后剪断。
最险的一关,过了。
林然直起腰,吐出一口气。
“降温,灌注继续。准备处理下腔静脉。”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赵建军听出了那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是单调而残酷的重复。剥离、分离、结扎、止血。林然像一个精密的雕刻师,一层一层地将肿瘤从复杂的血管神经网路上剔下来。
下午一点四十分。
最后一根粘连带被电刀烧断。
那颗十八厘米的黄色肿瘤,像一块被完整取出的活体标本,躺在弯盘里。旁边是完好无损的腹主动脉、下腔静脉和左肾动脉。
血管在搏动。鲜红的血液重新流畅地灌注到所有分支。
“关腹。”林然说。
他后退一步,让出主刀位。
赵建军的声音有点哑。
“止血,清点器械纱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