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微微摇晃,噼啪声异常清淅。
火光下,王典和何三儿的脸忽明忽暗,似乎连表情也变得有些阴晴不定。
李进没有催促,整个人隐没在黑暗中静静地观察着两人的变化。
他刚才的那番话,让王典二人心头一震,王典刚想开口,却被何三儿用眼神打断,轻轻摇了摇头。
“进哥,这话恐怕有失偏颇了吧?”何三儿皱着眉,低声说道,“明府可从来没有克扣过咱们的食俸,您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呢?”
“哎!我可没说克扣啊!”李进赶紧打断,眯着眼睛纠正了他的说法,“我说的是扣,并非是克扣。”
扣?
克扣?
何三儿有点懵了,却还是不愿让人诋毁韩错,硬着头皮道:“不管是扣还是克扣,我反正是不相信明府会短咱们的钱粮。”
“前阵子我娘生病,还是明府让医务署的先生免费看的,连抓药都没要钱,明府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流民苛待咱们?”
王典也急忙点头:“就是就是,上次我家塌了半间房,连木料都是明府拨的,一分钱都没花,明府待咱们不薄的!”
李进见两人上钩,不慌不忙地从青石上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
“不薄?”他轻笑一声,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俩啊,还是太年轻……”
“我且问你,春谷县的粮食是从哪儿来的?县衙的粮食是从哪儿来的?难不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弯腰看向两人,压低了声音:“咱们县兵又是谁养的?县衙!”
“咱们的食俸都是从粮仓直调,春谷县的粮仓是多,可里头到底装没装满?是你王典亲眼见了,还是你何三儿进去看过?”
李进一把将两人搂住,在他俩耳边轻声说道:“粮仓的粮食就那么多,咱们吃吃喝喝定然是够了,可如今凭空多了一千多张嘴!”
“别说吃饭,要不要治病?要不要抓药?要不要请人?”他托着两人的后脑勺看向前方,“这些棚子、民夫、哪一样不花粮食?”
王典两人沉默了。
他们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虽然两人都很确信韩错是好人,可李进说的这些,确实是他们从未想到的层面。
李进嘴角一勾,声音更加低沉:“粮仓吃空了怎么办?让明府自己掏腰包?你们是知道的,明府并非贪墨之人,单凭他那些食俸,熬粥都熬不了几锅。”
“到头来,还得从咱们这些县兵官吏身上想办法。”
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顿,一把将两人撒开,一脸无可奈何道:“不过话说回来,明府爱民心切,有些许疏忽也无伤大雅。”
“无非就是扣点粮食,咱们县兵毕竟是吃住全包,大不了每天少吃一口,凑合凑合也就过了。”
说着,李进抬头看向王典二人,露出了一个莫明其妙的笑容:“总不能……看着这些流民冻死饿死,是吧?”
他这话听着象是在替韩错说话,可落在王典二人耳朵里,却总觉得心里有些发堵,脸色有些难看。
尤其是何三儿,别看他平时不吭不哈的,其实他家里条件最差,不仅有个年迈的老娘,还有小他四岁的弟弟和小他七岁的妹妹。
自从添加县兵之后,虽说家中赋税几乎都免得差不多了,可架不住吃饭的嘴多,平日里那些食俸也都补贴给了家里。
一旁的王典也是脸色难看,虽说他添加县兵时间不算太长,可县兵里关于韩错的评价可是极高。
听得久了,王典也是打心眼儿里觉得自家县令不会做出克扣食俸这种事情。
可李进刚才说的话又句句在理,他俩琢磨半天也没找到反驳的理由,这才让他心里有些没底。
李进将两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见如此容易便挑拨了两人,心中也不免有些得意。
看样子主公给的任务也并非太难,自己再努努力,争取多找几个年轻县兵挑拨一二,说不定还能找主公领赏。
想到这里,李进故作平淡,拿起了靠在石头上的横刀:“行了,我去巡一圈,你俩就守在这里。”
“话呢,反正我就说到这里,信不信由你们。等下月食俸一发,你们就知道我说的对不对了。”
说完,他顺手拿起一根火把,便沿着白线慢慢悠悠地朝黑暗中走去。
其实刚才那一番话,李进完全就是在胡诌八扯,他压根儿一点把握都没有。
即便食俸真的少了,他也一点都不在乎。
毕竟他还拿着骆公绪的好处,县衙的食俸多一点少一点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
李进不过是借食俸之事来给王典二人心底埋下一颗猜忌的种子,至少在下个月发食俸之前,两人肯定是心不在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