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宗城中储有粮草六万馀石,本是张角积年所聚,以为巢穴之资。今我破城,此粮尽归王师所有。”
“我便拨出两万石,充作降卒安置之费。有这两万石粮在手,你便有馀裕从容措置,不必为一时口粮所困。”
刘备闻言,心中顿生暖意,压在心头的那巨大压力,都仿佛减轻了许多。
两万石粮草,足够六万降卒续命两月有馀。
这便是恩师照拂啊,否则他力主留下降卒,恐怕不但无功,反而有罪。
这若换个主将,莫说是拨付粮草,不克扣便已是万幸。
他连忙拱手,就要拜谢。
卢植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继续道:“不过存粮终究有限。坐吃山空,也只够五万降卒支应数月。若不能自生自养,待粮尽之日,仍是死局。玄德可有长久之策?”
刘备略一沉吟,坦然道:“备有个不成熟之想,然仅靠备一人,恐难以成事。”
卢植亦知想要刘备一区区佐军司马周全安置六万降卒,绝非可能。
他一挥手,道:“且随我入城,细细道来。”
返回县寺之后,卢植令人略作洒扫,便与刘备相对而坐。
刘备整了整衣冠,正襟危坐,详述自己近日所思:“恩师,备近日清点降卒之馀,也曾巡视广宗城外乡野。所见田园荒芜,阡陌无痕,村落尽成焦土,百姓或死于战乱,或逃入山林,十室九空。”
“巨鹿本是冀州粮仓,漳水纵贯其间,土质肥沃,灌溉便利。如今却是一片荒凉,遍地皆是无人耕种之荒田。”
“故,备以为,此番之重,在于授田。若能收拢这些无主荒田,授予降卒及流民,使之屯垦自养,既可解眼下粮秣之困,又可安民心、固地方。”
“此亦《周礼》‘以土均之法辨五物九等,制天下之地征’之意——地不可久荒,民不可久饥。若得施行,待秋收之后,粮草无忧,这些降卒便不再是朝廷的负担,而是巨鹿民户。”
“恩师以为如何?”
地不可久荒,民不可久饥。
刘备所想,实乃古今常理
但凡是个正常朝廷,当此之时——巨鹿有大量豪强被摧残,州郡有大量田地被荒芜,都应该招徕流民,授田垦荒。
这不过是寻常循吏施政之方。
卢植闻言,却是沉默良久,最终一叹,道:“玄德,此事恐难施行。还需再议。”
刘备一怔,拱手道:“敢问恩师,难在何处?巨鹿乃黄巾巢穴,豪强受祸最烈。张角起于此地,攻城略县,杀戮官吏,巨鹿郡内豪强坞堡多被攻破,十不存一。”
“那些昔日田连阡陌的大姓,或被族灭,或逃亡他乡,其田地早已成了无主荒田。若说豪强阻挠——如今连阻挠的人都不在了,这些田不正是现成的授田之地吗?”
卢植缓缓摇头:“玄德,你将此事看得太过易也。豪强虽遭摧残,却绝非连根拔起。”
“那些大族哪一家不是动辄数百上千,黄巾一乱便能尽数屠灭?必有幸存者逃入深山,或投奔他郡亲族。”
“待王师平定蛾贼,这些人便会回到故土,手持地契,索还田宅。你如何能将他们的田地擅自授与流民降卒
而且作为当世大儒,他却不以清议而闻名,便是因为其注重实务,曾历任九江太守、庐江太守,最是了解豪强贪残酷烈。
“退一步说,即便有些豪强确已族灭,田产成了无主之地——你以为这些田地便能顺利分给流民?”
“每逢大灾大乱,必是豪强兼并之时。那些幸存的大族,早已虎视眈眈,等着将这些无主之田收入囊中。
“你一介佐军司马,若贸然将这些肥田分与降卒,便是动了他们的盘中餐。届时豪强群起而攻,莫说你一个小小的佐军司马,便是为师这个北中郎将,也未必能替你挡得住。”
说到这里,卢植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说道:“处置降卒,自古皆难。玄德还需慎思之。”
卢植所言,其实总结起来不难,那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分给了穷人?不是造孽吗!
他刘备若是以区区佐军司马之职,便行此事,那可谓是断人财路,尤如杀父弑母!
授田、均田,并非不可,毕竟史书上彼彼皆是,上至一朝国策,下至能臣干吏,皆曾成功施行。
但是由他一区区佐军司马行此事,断无可能。
刘备亦深叹了口气,或许自己的确是低估了当今豪强的盘根错节。
他只看到了史书上的成功案例,但要亲身躬自施行,还是难上加难。
他只能拜别恩师,再细思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