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虽坐在州署东厢的逼仄吏舍之中,但心思早已不在此地。
这吏舍太小,装不下他一腔大志气节。
但这吏舍又太大,承托着他和一家妻小的谋生所需。
若是平日,此刻正是州署最忙碌的时辰。
各曹掾属进进出出,捧简牍、持笔墨,或议刑狱,或核赋税,或拟文书。
院中时有郡吏驰马而来,呈报郡中政务。时有鲜卑、乌桓的使者被引至大堂,以胡语交涉边塞纠纷。
程普有容貌计略,善于应对,常代为应答,或笔录要务。
但如今刺史已死,州署近废,各曹吏员早已做鸟兽散,自寻出路去了。
他程普如今也正当壮年,一腔雄心壮志,欲以武艺自达,早已受够这日复一日,千篇一律的案牍之劳形。
他本欲弃州吏之职,南下投奔豪杰,参与讨伐黄巾,建功立业。
此前都已经打定了主意,将悬印而走时,刘备威震幽州之名,如仲夏惊雷,骤然传遍州郡,也传到了程普耳中。
其以区区地方豪强之身份,洞烛奸邪于月前,一举于黄巾叛乱,州郡板荡之时,名扬于斯时。
后以区区义兵数百,平难勘乱,旬月之间,十馀战,连战皆捷,斩首万馀,一举荡平黄巾主力,遂威震幽州。
这般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壮举,却令程普此前下定的决断,再度尤豫,辗转思量了数日,茶饭不思。
程普亦欲以武力自达,然直到见刘备这番气盖万夫之举,方知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以往自己亦曾自矜于智略武力,但与刘备这般雄才相比,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自己这点才能,与之相比,不过是萤烛之火妄图与皓月争辉!
他若挂印弃职,果真能以武力自达,建功立业?果真有刘备这般才能,以白身而旬月定一州叛乱?
还不如舍远取近,干脆投效刘备,受其荫蔽,为其羽翼。
当今乱世,若无英雄之能,择一明主而事之,亦不失为一智举。
他正思量着,同舍一名州吏,走到他案前,用力拍了拍桌上案牍:“德谋!德谋!在想何事?我已唤你数声,都丝毫未闻。”
程普这才恍然回神,抬头看去,正是自己同僚,王炯,字守和,与他共事多年。其年过四旬,早已没有程普这些雄心壮志。
但性情随和,在州署中混了大半辈子,最善察言观色,他见程普魂不守舍,便笑着打趣道:“德谋这是被哪个妇人所魅?这几日茶不思,饭不想。连日里,话都没几句了。”
程普苦笑,自己的确是被人所魅惑了,但不是妇人啊!
“王兄,莫要说笑了。这蛾贼骤起,天下板荡,州郡更是惨遭荼毒,某何来心思去想那儿女情长?”
王炯这才笑道:“那便是在想刘玄德之事了?德谋亦想前去投奔?我听闻那刘玄德雄才盖世,又志气恢弘,此番威震幽州之后,又忠义奋发,欲领兵南下,奔赴国难,讨平张角。”
“昨日署中几个同僚,已经去辕门投了名刺,德谋亦心向往之?”
程普被说中了心事,便不再遮掩,说道:“的确如此,我欲以武功自达,刘玄德智略超世,用兵如神,若能投之,当能遂大志也。”
王炯大笑,说道:“然也,德谋有武略智谋,为燕赵豪杰,正当攘臂而为其将,以遂己志。你既向往,为何不去?”
程普默然许久,才低声说道:“王兄,刘玄德今威震幽州,宾客盈门,士民见者,莫不尽心,乐为效死。”
“其麾下关张更是勇冠三军,万夫莫敌。田豫、牵招等,皆少年英杰,文武兼资。”
“而投附者,不是地方豪杰,部曲数百;便是乌桓锐勇,天下名骑。”
“我不过一个户曹小吏,声名不显,有何资格前往叩门?岂不被轻视?”
听罢,王炯大笑,说道:“哈哈!这便是你多虑了!”
“刘玄德英才盖世,众士慕仰,若水之归海, 此诚然也。”
“但我闻刘君,以宽厚弘毅,折节待士而闻名。凡投名刺求见者,刘君无论来人身份高低,皆亲自接见,从无怠慢。”
“有豪强大姓率宾客来投,他以礼相待;有寒门士子献策论兵,他亦虚心以听;便是几名游侠持弓携剑请效,他也能叫出对方姓名籍贯,问其家中老小。”
“此等弘毅宽厚、折节下士之主,岂会因你任职户曹便轻视于你?”
程普闻言,略感惊诧,问道:“王兄,怎么知道的如此之细?莫非那几个投名刺的同僚中……”
王炯顿时老脸一红,略显窘迫,赧然道:“我……亦是其中之一。但刘君依旧与我相见,其折节下士,宽厚仁义,与我尽肺腑之言!坦诚道我已是近杖家之年。披甲持戈,戎马征尘,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