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接到文书,头大如斗。他同样不敢去招惹已成气候的刘备,更不敢激起太平道民变。
毕竟太平道跨州连郡,众达百万,地方长吏谁不知其害?断不敢在自己手中将其逼反。
县令与县尉、县丞等佐官闭门商议数日,一面暗中加派人手,继续打探刘备庄园与太平道的动向,一面互相推诿,拖延不决。
直到派出的眼线带回更确切、也更令人不安的消息:刘备庄园人数已稳稳超过三百,且操练极严,号令森然,俨然已成军旅气象;
同时,涿郡其他各县,乃至邻近的广阳、上谷郡,关于太平道信徒暗聚、符水传播、甚至与地方豪强偶有摩擦冲突的消息也越来越多。
关键是那“桃夭”童谣流传更广,已经遍布整个幽州。
县令终于坐不住了,冷汗涔涔。他深知,刘备这件事已非一县能擅专处置。
若强行镇压,胜负难料,一旦激起民变,或是太平道真个趁机作乱而自己毫无准备,他都难逃“抚治无方”、“激变地方”的罪责,丢官去职都是轻的。
眼下最“稳妥”的办法,便是将责任与难题一并上缴,让上级去头疼。
那份由涿县令、尉联署的紧急公文,送到郡府后。郡府书吏不敢怠慢,立即呈至太守案前。
此时的涿郡太守姓刘,名郃,字文圭,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他出身河间孝王刘开一系,是正儿八经的宗室疏属,谱牒明晰,与那些早已沦落民间、世系难考的“中山靖王之后”不可同日而语。
其家族在河间一带颇有名望,他本人亦以“守成持重”、“笃好经术”着称,凭借宗室身份与地方声望,得以出任这涿郡太守,秩二千石。
展开公文,刘郃的目光在字里行间逡巡。
当看到“中山靖王之后”、“聚众数百”、“擅杀乡民”、“抗法不尊”等字样时,他不禁眉头紧蹙,心中涌起一阵不悦与厌恶。
这等地方豪强坐大、桀骜不驯、武断乡曲之事,最为他这类以“守土安民”、“肃清地方”为己任的郡守所忌惮与厌烦。
此风一长,郡府威仪何存?政令如何畅通?
然而,待看到“自称诛杀太平道党羽”、“民间有‘桃夭’妖言流布”、“太平道似有异动”等内容时,他的神色又变得复杂起来。
对于太平道,他身为二千石郡守,自然比县令、县尉知晓更多内情。
朝廷近年屡有风闻,各州郡亦不乏密奏,言其“以符水咒说疗病”、“诳耀百姓”、“徒党日增,链接郡国”。
中枢三公府乃至宫中,对此皆有议论,虽因种种顾忌未下明令讨伐,然警剔与忧惧之意已显。
他本人深受《诗》、《书》、《礼》、《易》熏陶,对太平道这等“左道惑众”、“诳耀百姓”、“假托神怪”的“妖妄”之教,从心底里深恶痛绝,视其为败坏风俗、扰乱民心、动摇统治根基的祸患,近乎“淫祀”,当在禁绝之列。
若刘备所言属实,其诛杀邓、李,虽是“擅杀”,但其动机,在刘郃看来,或许并非全无道理,甚至可视为“嫉恶如仇”、“维护纲常”。
其所言的“匡扶汉室之举”,细究起来,似乎也并非完全的空言。
“只是……”刘郃放下公文,捋须沉吟,“太平道势大,传闻信徒数十百万,跨州连郡,其魁首张角兄弟,名动一方,大有图谋。”
“若其蛰伏不动,或朝廷另有处置,这刘备‘擅杀’之罪便是铁证,其‘聚众练兵’之举,更显居心叵测。我若此刻处置,或奖其‘诛妖’而助长豪强气焰,或惩其‘擅杀’而寒了忠义之心,皆有不妥。”
他心中矛盾重重。从情感上,他同为刘氏宗亲,对刘备这“勇于任事”的同族后辈,隐隐有一丝赞赏,甚至觉得其行径颇有几分“任侠”古风,不愿亲手扼杀,背负残害宗枝的恶名。
从利害上,他性格软弱,最怕激起大变。
若强行发兵征讨已成气候的刘备,胜负难料,一旦战事迁延,或逼得刘备真与太平道合流,那便是滔天大祸;
若置之不理,又恐其势力继续膨胀,尾大不掉,届时刺史追究、朝廷责问下来,自己同样难逃“抚驭无方”、“养痈成患”之罪。
思虑再三,这位守成有馀、决断不足的太守,做出了最符合其性格与官僚智慧的决定:将皮球踢给州治。
他提起笔,在涿县原文上添了几行批语,无非是“事涉宗亲,干系非轻,未敢专决”、“妖道流言,滋蔓州郡,宜加详察,以杜乱萌”等语,盖上涿郡太守的银印,命郡府主簿以“四百里加急”的方式,转呈幽州刺史郭勋,请“使君钧裁”。
现如今,刺史制度已经与孝武皇帝初设之时,大为不同。
刺史本为监察官,秩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