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鸡鸣寺的后山山脚。
知客僧似乎早已得到吩咐,对这位深夜来访的年轻亲王并无多少惊讶。
他合十一礼,便引着朱瞻墡一行人沿一条清幽的石径,蜿蜒而上,直至后山一片松林掩映的僻静禅院。
禅院仅三楹,白墙灰瓦,古拙清寂。
唯有最里间一室,窗纸上还透出昏黄如豆的一点灯火。
知客僧在院门外止步,合十无声。
朱瞻墡示意赵铁柱等人在外等候。
他独自一人,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禅房门。
室内极简,一榻,一桌,一椅,一柜。
桌上仅一盏油灯,灯焰如豆,勉强照亮方圆。
灯后,一位身披陈旧黑色袈裟的老僧,正闭目盘坐在蒲团之上。
他的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同风干的古木,唯有一双长眉,雪白如霜。
老僧虽闭着眼,却自然流露出一种洞察世情的超然物外。
朱瞻墡第一时间没有打扰,而是静静立于门内。
片刻,老僧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乍看浑浊,细看却仿佛蕴藏着星空瀚海。
看似平静无波,又似乎能倒映出人心最深处的波澜。
“襄王殿下,深夜踏月来访,老衲有失远迎。”
姚广孝的声音平和。
“小王朱瞻墡,冒昧打扰大师清修,还望大师海涵。”
朱瞻墡执礼问好。
面对这位一手策划了“靖难”,堪称帝国幕后奠基人的传奇人物,朱瞻墡也是不卑不亢,行礼如仪。
“殿下请坐。”
姚广孝指了指对面一个蒲团。
朱瞻墡依言坐下。
姚广孝不再说话,只是提起桌上一个粗陶壶,主动倒了半碗清水,推至朱瞻墡面前。
随后,自己也端起一碗,静静啜饮。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禅房内只剩下油灯偶尔的噼啪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一阵无形的压力,在这寂静中弥漫开来。
“殿下可知,何为‘缘起性空’?”
姚广孝忽然开口,问的却是佛理。
朱瞻墡略一思索,谨慎答道:“晚辈浅见,万物皆因缘和合而生,并无独立不变的自性,本质为空。”
“可这‘空’,并非虚无,而是变化与联系的本质。”
“哦?”姚广孝抬眼看了看他,“既知本质为空,殿下前番追索税银,查抄盐商,所执着的那些账册、银两、人头,岂不亦是空相?”
“殿下,又何必执着,惹来一身业障,万众谤言?”
机锋来了——!
这老和尚谈的是佛理,讲的却是政治。
这学的是哪门子的佛法?
朱瞻墡心思急转,闻言一笑,淡然答道:
“大师所言甚是。”
“账册银两,本是空相。”
“可是,百姓困于饥寒,将士匮于粮饷,边疆扰于胡虏,此等苦厄,亦是空相否?”
姚广孝闻言一怔!
呆愣半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