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炮端着林玉莲喝完的空粥碗下楼。刚走到天井,就看见院里戳着三个人。
王秀芝,她儿子苏小东,还有一个夹着公文包、穿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姓郑,五十出头,梳着三七分的头油头,下巴上有一颗痣。
愚园路街道办副主任。
陈大炮认人的路数和认地形一样——先看鞋。
这人脚上那双三接头皮鞋,鞋面糊了劣质鞋油,脚后跟磨偏得厉害。
是个常年跑腿的命,家里底子薄。
他看王秀芝时背微佝,腰杆子软塌塌的。这叫拿了人家的手短。
王秀芝今天摘了围裙,抹了头油,露出刚烫的小卷发。
她脸上挂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笑。
陈大炮看了郑副主任一眼。
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院子里没桌子。
张家搬了张八仙桌到天井里,几把椅子拼一拼。
林玉莲从楼上下来了。
她换了件素色罩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脸色还有点白,但后背挺得笔直。
王秀芝坐在桌子一头,翘着二郎腿,面前摆着一只牛皮纸袋。
苏小东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兜,一副看戏的嘴脸。
郑副主任坐在中间,装模作样地翻开一个记录本。
陈大炮坐下了。椅子在他屁股底下嘎吱响了一声。
王秀芝清了清嗓子,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三张纸。
她把第一张纸推过来。
陈大炮接过来看了一眼。
纸张发黄,墨迹褪色。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最下面按了个红指印。
他把纸递给林玉莲。
林玉莲看了两秒,嘴唇抿紧了。
王秀芝又推出第二张。
第三张纸。
三张纸。
一条锁链。
委托书——补充协议——遗嘱。
环环相扣。
。王秀芝同志的诉求有一定依据。
苏小东在后面吐了个烟圈,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一旁围观的张家媳妇和老齐家的都不敢出声。
林玉莲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她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陈大炮从头到尾没吭声。
他把三张纸挨个翻过来,又翻过去。
王秀芝的脸上挂着笃定的笑。
在她看来,这
你看不懂?看不懂就对了。看不懂就乖乖签字,拿两千块搬家费滚蛋。
王秀芝往后一靠,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
两千块。
在1984年不算小数目了。
张家媳妇在后面倒吸了口凉气。
陈大炮还是没说话。
他把三张纸拢在一起,整整齐齐放回桌面。
然后,他弯腰。
从脚底下的军挎包里,掏出一本书。
书封面磨了边,折了角,纸页里密密麻麻夹着纸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
简编本。
整个天井安静了一拍。
陈大炮翻开书,翻到夹了纸条的一页。
他念字的速度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蹦。
王秀芝的笑僵了一秒。
陈大炮又翻一页。
他抬头,看着王秀芝。
他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林玉莲。
王秀芝的脸色变了。
他翻书。翻到另一个夹了纸条的位置。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天井里的光照了照。
“一个看大门的,自己给自己签条子,说看十年门房子就归自己了?”
陈大炮压低身子,声如闷雷。
“这他娘的叫什么?”
他盯着郑副主任。
郑副主任头上的油汗瞬间冒了出来。
他掏出手绢乱擦:“这个……历史遗留问题……情况比较复杂……”
“啪!”书本猛地合上,震得茶缸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陈大炮拿起第三张纸。
看热闹的张家媳妇没憋住,直接笑出声。老齐家的脖子伸得跟鹅似的。
二楼窗户后面,那个烫着卷发的赵太太,也不知什么时候趴在窗台上偷看。
王秀芝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她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指着陈大炮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乡下杀猪的泥腿子!搁这儿装什么大头蒜!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