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终于抬了抬手,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
“天色已晚。”
“今日便到此为止。”
“明日辰时三刻,再议。”
张开地率先起身,领着张良、张彦躬身行礼。
“是。”
甘罗也默默退后一步,不再言语。
踏出章台宫宫门,三人都未言语,上了韩国使团的马车。
车轮碾过平整的石板路。
回到馆驿。
张开地紧绷了一天的精神明显松弛下来,带着深深的疲惫。
他揉着眉心,步履略显蹒跚地走向自己的卧房。
“子房,张统领,今日辛苦了。”
“早些歇息,养足精神应对明日。”
院中只剩下张彦与张良。
张彦长长吐出一口气。
“呼————”
他看向张良,目光带着由衷的赞许。
“子房,今日多亏有你。”
“那甘罗,小小年纪,言辞竟如此刁钻老辣,句句直指要害。”
“若非你机锋巧妙,层层辩驳,今日我等怕是要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在吕不韦面前落尽下风。”
“十一二岁便有这般口舌————”
“秦国,果然卧虎藏龙,非同小可。”
张良微微颔首,清俊的面容上并无得意。
“张兄过誉了。”
“甘罗此人,确是天纵奇才,心思缜密,深谙辩术与人心。”
“吕不韦将他带在身边,绝非偶然。”
“明日再会,只怕会更加棘手。”
他望向章台宫的方向,眉头微蹙。
“吕不韦今日态度暧昧,明日————恐怕会亮出真正的底牌。”
次日,辰时三刻。
章台宫。
——
依旧是昨日的格局,吕不韦端坐主位,甘罗侍立其侧后。
但今日,殿内多了一人。
那人身姿挺拔如松,身着简洁的劲装,面容尚显年轻,但眉宇间已凝着一股远超年龄的沉静。
他独自立于殿柱旁,目光平淡地扫过韩国使团三人。
然而,当他目光掠过张彦腰间的佩剑时,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在他眼底闪过。
吕不韦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张相国,昨日议而未决,本相今日便开门见山。”
“秦韩边境之事,无论真相如何,秦卒在你韩国境内失踪,此事已损及我大秦国威。”
“若要平息干戈,韩国须拿出诚意。”
他顿了顿,目光盯住张开地。
“割让边境三城予秦。”
“如此,此事可了,秦军自当退去,既往不咎。”
张开地脸色剧变,瞬间涨红,他猛地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三座城池?”
“吕相邦!此议荒谬!我国使团奉王命而来,正是为澄清误会,永固邦交!岂有割地求和之理?”
“此等要求,恕我韩国万万不能接受!”
“韩人尚有热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吕不韦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张开地的激烈反应早在他预料之中,他只是淡淡地朝旁边瞥了一眼。
“哦?”
一直静立在殿柱旁的那个年轻劲装男子,此刻缓步上前。
他面容沉静,与甘罗的少年锐气截然不同,声音不高,却清淅传入每个人耳中。
“在下盖聂。”
“张相国言及“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气节可嘉。”
“然,国之存续,非仅凭意气。”
他看向张开地身旁的张良。
“张良先生昨日曾言,国境关隘,像征国体尊严,不可轻开。”
“此言在理。”
“然,尊严需以实力为基石。”
“韩国之玉,若轻易便碎,此玉于国何益?于民何益?”
张彦向张良示意之后立刻起身,迎向盖聂的目光,毫不退缩。
“在下张彦。”
“盖聂先生此言差矣。”
“国之尊严,非恃强凌弱所得,乃源于不屈之志,守土之责!”
“韩国之玉,纵碎,其光亦存,其志不灭!总好过瓦全之苟且,令祖宗蒙羞,令后世子孙永世抬不起头!”
“今日割一城,明日秦必索十城!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此非存国之道,实乃速亡之途!”
盖聂微微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