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句都象锥子扎在要害上,硬得……让人无从反驳。”
这句话出口,屋内那原本紧绷的空气仿佛出现了一丝微妙的流转。
田言看到典庆那刚毅铁硬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有认同,有震撼,甚至……藏着一丝被点透后的明悟残馀?他虽未开口,但田言何等敏锐。
田言的眼神骤然变得清明而锐利,直直刺向典庆深潭般的眼中。
“……他砸开了你披甲的门?”
典庆浓重的眉峰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竟罕见地没有直接否认或回避,而是沉默了几息。
最终,那沉重的头颅极为轻微地向下点了点,几乎是微乎其微的动作,却如同一座山轻微的位移!
“是。”
一个低沉却重若千钧的音节从他胸膛里滚出。
“他说的话,如开山斧。劈开混沌,也……砸醒了骨头里的迷障。”
他没有说具体内容,但那语气里的重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服,已经道明了一切。
刹那间,巨大的无力感和微妙的共鸣像藤蔓一样捆住了田言的心。
连典庆这等心如铁石的男人都……她呢?她一直以来的坚持,究竟在坚持什么?
“侠魁。”
典庆的声音将田言从短暂的迷失中拽回,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此人……不能再留!”
这话像冰水泼下,激得田言一激灵。
“他的每一句话都在生根!”
典庆的语调带着战士直面威胁的清醒。
“在田间地头,在工匠棚屋,现在……又种进了你我的心中!
他能消磨意志,瓦解同心的基石!”
他用那双仿佛能穿透木墙的眼睛紧紧盯着田言。
“多留一日,‘农家’二字背后的反骨,便多一天被‘活下去’的泥浆所模糊!
他不动刀兵,可这无声无形的说服……比十万秦军压境还可怕!”
田言浑身一震。典庆的话象一把锤子,狠狠敲打在她内心深处刚刚动摇的根基上。
是的,让陈平安长久停留,看着他与那些不知情的底层弟子交流农具改进,听他在不经意间用那冷酷又似乎蕴含至理的剖析,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人心……这软刀子割肉,远比战场厮杀更令人毛骨悚然。
可另一个声音在她脑中尖锐地炸响。
如果他说的是对的呢?!如果明知他指出的是一条能让这满山弟子、让更多挣扎在泥土里的人避开战火、苟活下去的路,而我还要为了那已然摇摇欲坠的“义”去赶走他、甚至……对付他?那我田言,究竟在为谁而战?又在守护些什么?
典庆的提议,象是一块沉重的磁石,而她心中的天平则在“存续的义”与“残酷的生存”之间剧烈摇摆。赶走陈平安,是斩断危险的源头,却也可能是亲手掐灭了另一种可能的火苗……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狭小的木屋内蔓延。松油灯芯噼啪跳动了一下,爆出一星短暂的火花,映亮了田言眼中那深沉无边的挣扎。
“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