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下这等血债,只要它说一声‘改’,那些血就白流了?那些命就白死了?!血债血偿,天经地义!先生连这……也要否定吗!”
晚风吹过谷场,卷起细小的尘埃。
陈平安的目光越过田言剧烈起伏的肩膀,投向山谷深处渐次亮起的昏黄油灯,那是农家弟子归家的信号。
“国家,不是人。”
他的声音低沉地响起,没有激动,只有一种阅尽沧桑的漠然。
“人犯错,一命偿一命。国家犯错……偿谁的命?嬴政一人?还是千万个被这架战车绑缚、只为吃一口饭活下去的关中黔首?”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田言,那双眼睛里蕴含着令人心悸的重量。
“这个世界,什么时候公平过?昔日田氏代齐,难道不是踩着姜氏的血登顶?韩魏赵三家分晋,又是谁的冤魂在低语?复仇的火焰点燃起来容易。”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淅地敲在田言的心版上。
“可烧掉的不只是仇敌,还会有无数被卷入的、只想活下去的无辜者。烧了秦国,战火再起,谁来担保下一个坐在咸阳殿上的,会比赢政更仁慈?
那时的‘血债’,又是谁去偿还?为了……让更多好人活下去?还是为了那或许根本不会存在的‘公平’,让更多的人去填这个无底深渊?”
“必须推翻大秦!”
田言几乎是斩钉截铁地回应,眼神凌厉如刀。
“不破不立!唯有将这暴秦连根拔起,才能彻底扫清污秽,重建秩序!才有真正的生机!”
这是她内心深处最坚定的信念,也是支撑她走过这些年腥风血雨的精神支柱。
陈平安微微摇头,那动作里带着一丝近乎悲泯的叹息。
“连根拔起?”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淡淡地反问。
“然后呢?将这把名为战争的屠刀,交到下一个‘英主’手中,再去砍伐新的丛林?农家的十万弟子,山下的黎民百姓,就是你口中‘立’的代价?他们,难道就不是命?就活该在推翻另一个暴君的路上,成为新一堆无名的枯骨,去铺垫那飘渺的‘新秩序’?”
他抬起手,指向山脚那些散落的微光。
“看,他们只求天黑前有一碗能下咽的粟饭,只求明日清晨锄下的土里能长出能活命的苗。
一个能让他们做到这点的朝廷——哪怕它污浊,哪怕它血腥地创建——只要它此刻、眼下,能给予这近乎卑微的‘安稳’,便是‘稍不烂’的基石。推翻?为报仇?这代价……太重。”
谷场陷入了窒息般的死寂。风吹动茅草顶棚的响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田言的嘴唇抿得毫无血色,胸口剧烈起伏,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陈平安的逻辑像冰冷坚固的铁链,一层层锁住了她燃烧的愤怒与理想。复仇的烈火在理智的冷水冲刷下,终究无法肆无忌惮地燎原。
她找不到撕裂这铁链的缺口。
她心中那座名为“反秦大义”的堡垒,在那冷酷的现实巨石撞击下,摇撼不已。
“呼……”
良久,她深深吸进一口带着泥土味的冷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
那挺拔的姿态里,第一次带上了某种不易察觉的虚软。
她没有再看陈平安的目光,仿佛再看一眼就会被那深潭吞噬。
她一言不发,转身就走。紫色的衣袂在暮色里划过一道决绝却又显得有些匆忙的弧线,朝着她居所的灯火处快步离去。
典庆如同沉默的石象,伫立在田言小院的竹篱笆旁。沉重的身躯并未带来声响,只是那如同渊渟岳峙的气息,在夜色中格外凝实。
当他看到田言脸色苍白、眼神带着一种前所未有迷茫甚至一丝细微惊惶地独自归来时,那双深褐色的眸子便沉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随着田言走进那间燃着松油灯、布置相对清雅的木屋,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谈得不顺。”
田言背对着典庆,双手撑在简陋的木桌上,肩背微微弓起。
过了好一会儿,低哑的声音才打破屋内的寂静。
典庆的目光落在她略显单薄的后背上。
“他……说了什么?”
沉浑的声音带着探究。
田言猛地转身,脸色依旧苍白,眼中却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象是要把那点迷茫切割干净。
“他很可怕!
他能把最深最痛最无奈的现实剖开,用最冷的词告诉你,你看重的‘义’、你追求的‘公’,可能本身就是个虚幻的靶子!你明知他在削弱你的信念,可他说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