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对的理智。
“于我,于秦国,甚至……于那些最终会被波及利用的黎民百姓……”
“代价太大,收益却难以确定。”
“这种投入无数心力,最后还可能弄得一地鸡毛、仇怨难解的买卖……”
陈平安看着典庆的眼睛,清淅而缓慢地说道。
“不值得。”
“麻烦!”
最后两个字吐出来,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俯瞰全局、洞察本质后,对那种纯粹杀伐掠夺式手段发自内心深处的……厌弃与鄙薄!
那不是伪善的道德宣言,而是赤裸裸的成本核算!
典庆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胸口!
他设想过无数种回答!
激烈的反驳?虚伪的托词?高亢的道德宣告?甚至阴险的威胁!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
对方给出的答案竟是如此……如此的现实!冰冷的现实!
竟是如此简单粗暴的……不划算!不值得!
不是因为道德,不是因为不忍!
以典庆沉稳如山的心境,在这一刻也几乎失语!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对方脸上那近乎冷漠的平静,第一次感觉自己的思维有些跟不上对方那跳跃却无比犀利的逻辑!
这世上竟有人,能将屠戮灭门、灭人宗派这等血腥霸道之事,直接用“麻烦”、“不划算”来判定?并且是真的如此认为?!
这简直颠复了他大半生所认知的人情世故和乱世法则!
巨大的冲击之后,是更深层的思索在典庆眼中翻腾。
无需大规模杀戮……不想种下深仇……不愿浪费心力在无谓的后患和猜忌上……希望得到的是……某种程度上的“合作”或者说“各取所需”的服从?
他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那双如渊般的眸子骤然爆发出惊人的神采,如同黑夜中划过的闪电!
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年轻人。
那平静面容下,藏着的究竟是……?
“所以,你……你想要的是一个……”
典庆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如同发现了惊世秘密般,艰难地吐出四个字,试图描绘那个在他心中骤然升腾起的、巨大到无法想象的图景。
“天下大同?”
这四个字仿佛重若万钧,带着一种属于理想者才有的壮阔与……不切实际的狂热!
这世间,竟有人能视杀伐掠夺为麻烦?或许,他所图谋的,是一个让世间纷争平息、百家融合、再无为仇杀而流血的理想国度?
回答出乎意料地迅速,甚至……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否定。
“呵。”
一声极短、极轻的嗤笑从陈平安鼻息间发出。
他微微歪了歪头,看着典庆眼中骤然因那四个字而燃起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灼热光芒,眼神里带着一丝极其清淅的……荒谬和不解,仿佛在看着一个满口天真呓语的孩童。
“典庆。”
陈平安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和冷漠。
“你太高看我了,也太高看这方天地人间了。”
“天下大同?”
他轻轻摇头,如同在拂去眼前一丝并不存在的尘埃。
“那是上古圣贤都不敢做的迷梦。”
“人心欲壑难填,强弱天然有别。
有阳光的地方,就有阴影。
有利益的地方,就有争斗。”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象是在讲述亘古不变的真理。
“所谓的‘大同’,终究只是一些书册里的幻想,是那些未曾尝过真正乱世滋味的理想者们,用华丽的辞藻和滚烫的血……编织出来的,一个终归会破灭的、巨大的……谎言泡泡。”
“我只求。”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山谷间那些辛勤劳作以求活下去的身影方向。
“让这世上的耕夫,能按节气播下种子,不会担心战火焚了青苗,不必害怕乱兵夺了他的口粮。
让这世上的织妇,能坐在织机前不用担忧骨肉离散、家园化为焦土。
让那些嗷嗷待哺的婴孩,有口奶水喝,能安睡一场,不会被半夜闯进的马蹄声惊醒、被惊恐的母亲抱着逃亡……”
他的声音没有激昂,没有悲泯,却带着一种历经风霜、看透生死后沉淀出的、最朴实的期许。
“没有那么多冻毙于风雪路边的尸骸。”
“没有那么多挂在枯树上、被乌鸦啄食的……孤魂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