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意地挥了挥手。
“安排住处吧。走了这大半天,倒也乏了。”
这轻飘飘的话语,如同瞬间移开了压在伏念心头那座名为恐惧的巨山。
他长长舒出一口近乎虚脱的气,感觉后背衣物已被冷汗湿透,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先生请!中车府令请!诸位请随我来!”
伏念不敢有丝毫怠慢,更加躬敬地为陈平安等人引路,脚步明显有些虚浮狼狈。
他只想尽快将这几尊带来恐怖压力的瘟神送进客院,尤其是那个能随意说出“登门取物”惊人之语的陈平安!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笼罩了整个小贤庄。
白日喧嚣褪尽,深沉的寂静中,只有零星的灯火在巨大的建筑群轮廓间飘忽不定。
陈平安所住客院位于小贤庄相对靠后的一处青石小院,幽静雅致。少司命悄然出现在隔壁的偏室静守。
两名影密卫如同真正的影子,隐没在庭前院后的黑暗中。燕灵则被安置在陈平安房间外间的小榻上,抱着她的包袱,警剔地倾听着四周微弱的声响。
房间中央的铜制火盆内,几块上好的银霜炭烧得正旺,散发出融融暖意,驱散了初秋深夜的凉气。
然而此刻房内的空气,却是冰冷的。
“先生。”
赵高端坐在陈平安下首的凭几上,借着火盆摇曳不定的光,他那张白净的面孔仿佛鬼魅,轻声细语间掩不住深深的焦虑。
“这伏念老儿,分明是在诓您!
他那等形容,额汗如浆,声线不稳!
这苍龙宝箱,九成九就藏在这小圣贤庄的秘库之内!”
陈平安盘坐塌上,闭目似在养神,没有回应。
见陈平安不语,赵高越发焦躁,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急促的沙哑。
“先生!您万不可被伏念那表面的躬敬和允诺儒生入秦所迷惑!儒家传承千年,根须深植天下,门生故吏遍布四海!
他们今日能屈膝允诺,焉知他日不会生出反复之心?况且……”
赵高眼中闪铄着极度的忌惮和阴狠。
“先生当清楚,那阴阳家的东皇太一,是何等通天彻地之人物!
他对这苍龙七宿之秘的执着,远超凡人想象!
一旦让他得到风声,儒家手中握有齐国宝箱……东皇一怒,岂是区区小圣贤庄那些所谓的‘天象’高手所能抵挡?”
他的手指因激动而轻微抽动。
“届时,宝箱被阴阳家强夺而去,便是滔天大祸!我等此刻手握良机,先生更有伏念之许诺在前,儒家不敢公然翻脸!何不趁此良机?”
赵高的眼中燃烧起阴鸷的光芒。
“立即传信章邯将军?让他连夜派出最精锐的影密卫,以保护之名封锁小贤庄!我等以雷霆之势,翻他个底朝天!
此地机关密道,岂能瞒得过我等罗网与影密卫的眼睛?只要找到宝箱,快马加鞭送入咸阳玄武殿深处!陛下便高枕无忧,东皇再是神通广大,难道还敢闯入咸阳宫不成?!”
他越说越急促,如同一条急于攫取猎物的毒蛇。
“此乃万全之策啊,先生!为帝国除一心腹隐患,更是您……为陛下建下的不世奇功!伏念不敢翻脸!
那上百名儒生不是已经启程了吗?这就是我们的筹码!”
噼啪…火盆里的一块炭裂开,迸溅出几颗细小火星,短暂的亮光映在陈平安平静无波的眼睑上。
一片死寂。
燕灵在外间听得心惊肉跳,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连隐藏在暗处的两名影密卫,呼吸似乎都凝滞了。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漫长如一个更次。
陈平安缓缓睁开了眼睛。
火光在他的瞳孔深处跳跃,深邃如万古长夜中的寒潭。没有看向急切的赵高,而是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无尽的黑夜。
“东皇太一……确实是心腹之患。”
他声音低沉,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赵高眼睛一亮,以为事情有望!
然而陈平安接下来的话语,却如同冰水浇头。
“但现在派人搜查小贤庄……太蠢。”
“蠢?”
赵高的表情瞬间僵住,如同被人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伏念额头冒汗,惊惶失措,是真。宝箱有可能在此,也为真。”
陈平安依旧望着窗外深邃的夜。
“但这等撕破脸皮、掘地三尺的手段,一旦动用,无论找不找得到宝箱,你猜……伏念心中对我大秦的那一点点‘依附’之念,那些刚刚踏上咸阳道路的儒家弟子‘为民践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