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灯关了大半，只有他桌上的台灯还亮着。屏幕上是一份PDF，标题用宋体四号字写着“龙腾的三种可能未来”。他没有用PPT，没有用图表，没有用任何修饰。三万字的文档，他写了两个星期。每一段都改了至少三遍。
收件人是孙总。抄送栏是空的。
他点击发送，然后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照在键盘上，手指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南区的夜景还是那样，高楼林立，灯火通明。他在这栋楼的四十七楼坐了三年，看了三年的夜景。从来没有看腻过，也从来没有觉得它属于自己。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孙总的回复，是工作群的消息。有人在讨论橘猫的猫窝计划，说这个名字起得太不正经了，但效果很好。已经有不少开发者从龙腾那边过去了。
崔昊看完这条消息，锁了屏。
他打开报告，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不是检查错别字，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漏掉什么。三万字的文档，每一段都在脑海里过了很多遍。但读到结论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点不舒服。不是结论错了，是写结论的人不该是他。
报告的第一部分，分析了龙腾当前的困境。不是独立游戏做不过橘猫，是龙腾整个组织已经失去了服务中小开发者的能力。审核流程是为大项目设计的，分成机制是为渠道设计的，运营团队是为头部产品服务的。每个岗位的人都在做正确的事，但这些事拼在一起，对小开发者来说就是一座墙。
他写这一段的时候，想起了那个在龙腾大厅等了一下午的年轻人。他不知道那个年轻人后来去了哪，但他知道那个年轻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报告的第二部分，推演了三种可能的未来。
第一种，龙腾继续聚焦3A和头部产品，彻底放弃独立游戏市场。短期利润会回升，长期会失去年轻开发者和新兴品类。三到五年后，当3A市场饱和、玩家口味变化时，龙腾会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造血能力。
第二种，龙腾重构组织，建立独立于主站的开发者生态。需要成立新的部门，招聘新的人，建立新的流程和KPI。成本高，周期长，而且会和主站形成内部竞争。成功的概率不到三成。
第三种，龙腾和橘猫形成某种程度的合作。不是合并，是分工。龙腾做发行和渠道，橘猫做社区和生态。各取所需，避免正面消耗。这条路最难，因为孙总和孟缘之间的信任是负数。但这是唯一能让双方都活下去的路。
崔昊在这段末尾写了一句话。
“第三种可能，需要龙腾先低头。以孙总的性格，不可能。”
报告的第三部分，是对橘猫的分析。他花了五千字，拆解了橘猫从引擎到社区到生态的每一个环节。结论写得很克制，但意思很清楚。
“橘猫的壁垒不是技术，不是资金，不是开发者数量。是孟缘和他团队的那套做事方式。这套方式不是一个可以复制的商业模式，是一群人用时间和信任攒出来的。龙腾复制不了。任何人都复制不了。橘猫唯一的敌人是自己。如果他们有一天变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橘猫就死了。”
他写完这段的时候，删掉了最后一句。然后重新打上去，又删掉，又打上去。反复了三次。最后留着了。
报告的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以上是我的最后一份战略分析。感谢公司三年的培养。祝好。”
他没有写离职申请，但这行字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第二天上午，孙总回了邮件。只有一行字。
“报告看了。下午三点，我办公室。”
崔昊到孙总办公室的时候，孙国伟正在泡茶。茶盘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壶嘴冒着热气。孙国伟没有抬头，用茶夹把杯子一个一个摆好。动作很慢，每一个杯子都摆得很正。
“坐。”
崔昊坐下来。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南区的天际线。孙国伟的办公桌后面挂着一幅字，写着“渠道为王”四个字。崔昊每次进来都会看到这幅字，每次都觉得有点过时。但他从来没说过。
孙国伟把茶倒好，推了一杯到崔昊面前。
“你的报告，我看了两遍。”
崔昊没说话。
“你觉得龙腾应该选哪条路。”
“第二条。重构组织，建立独立的开发者生态。”
“成功率不到三成。你自己写的。”
“是。”
“那为什么还要选。”
崔昊端起茶杯，没有喝。
“因为第一条是等死。第三条孙总不会同意。”
孙国伟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
“你什么时候走。”
“月底。”
“想好去哪了吗。”
崔昊沉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