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声挂了电话，在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字。没有人在乎。
他看了一眼这四个字，然后拨了第二个号码。
第二个电话打给一个叫阿文的开发者。二十八岁，在龙腾上架过一款游戏，跑酷类，销量八千多份。不算差，但他还是离开了。
“为什么不继续在龙腾做。”
阿文的回答很直接。
“因为钱。”
“分成不是固定的吗。”
“是固定的。但他们有很多方式让你拿不到那个分成。”
阿文开始数。
“第一，流水达到一定额度之后，要扣营销费。他们说帮你做了推广，要从你的分成里扣百分之十到二十。但你根本不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推广，推广了什么。”
“第二，账期。说好的三十天结算，实际到账要四十五天到六十天。小开发者现金流本来就紧，等两个月，项目可能就断了。”
“第三，扣款名目。玩家退款扣一次，渠道费扣一次，技术服务费扣一次。我到现在都没搞清楚那些名目到底是什么。”
陈声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你算过实际到手的分成比例吗。”
“算过。标称百分之三十，实际到手百分之十八到二十。”
陈声把这个数字写在笔记本上，圈了起来。
“那你为什么选了橘猫。”
“因为你们的分成是百分之十五。没有隐藏费用。而且你们的审核快。我提交申请到通过，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在龙腾，我等了四十天。”
陈声挂了第二个电话，喝了口水，继续拨。
第三个电话打给一个女开发者，叫小陆。她做的是一款女性向恋爱模拟游戏，在龙腾上架了半年，卖了四千多份。数字不错，但她还是走了。
“龙腾的用户不玩我的游戏。”
陈声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龙腾的用户画像偏男性，偏好是重度游戏、竞技游戏、大型RPG。我的游戏是恋爱模拟，画风偏柔和，节奏偏慢。在龙腾，我的游戏根本没有曝光机会。推荐位永远是那些大厂的重度游戏。我花了很多钱买搜索关键词，但搜出来的结果还是排在那些大厂游戏后面。”
她停了一下。
“但在橘猫不一样。我在社区发了一个帖子，介绍我的游戏，不到一天就有两百多个回复。很多人说画风很好看，问什么时候能买到。那种感觉，就像有人终于看见了你的东西。”
陈声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被看见。
他打完第十个电话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许知意给他倒了杯水。
“累吗。”
“不累。”陈声睁开眼，“是心累。”
“为什么。”
“因为每个人的故事都不一样。但最后的原因都差不多。在龙腾，他们不是人，是数字。”
许知意没说话，回到自己工位上开始整理录音。她打字很快，键盘声清脆。陈声休息了五分钟，继续打第十一个。
接下来的三天，陈声打了整整一百个电话。
每个电话平均聊了二十分钟。一百个电话，两千分钟，三十三个小时。他的嗓子哑了，笔记本写满了四十多页。许知意把录音整理成文字，每天整理到凌晨。
第四天晚上，所有的文字汇总在一起。十二万字。
苏景辰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倒吸了一口气。
“十二万字。一本书了。”
“就是一本书。”孟缘说，“而且是蓝星游戏行业最真实的一本书。”
他让许知意把十二万字压缩整理，按主题分成六个部分。每个部分选三到五个最有代表性的故事。
许知意熬了一整个通宵，第二天早上把整理稿放在孟缘桌上。黑眼圈很重，但眼睛很亮。
“孟哥，你看看。”
孟缘翻开第一页。标题是许知意起的。
《缝隙里的光》。
下面是六个部分的标题。
第一部分，被偷走的时间。龙腾审核慢，开发者等不起。
第二部分，看不见的扣款。分成背后的隐藏费用。
第三部分，零流量困境。没有推荐位就没有销量。
第四部分，没有人说话。开发者与平台之间没有沟通。
第五部分，我们没有归属感。龙腾不是家。
第六部分，为什么是橘猫。因为我们在这里被当成人。
孟缘从第一部分开始读。
第一个故事是老徐的。他的三款游戏，总销量不到两千份，最后被下架是因为玩家评论里出现了色情链接。老徐在录音里说了一句话，许知意用斜体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