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紧不慢，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把我从一片混沌里往外拽。头疼得像要裂开，后脑勺钝痛沿着后颈一路往下蹿。胃里翻涌着恶心，喉咙深处全是苦涩的药味，呛得我想干呕。
手腕上缠着什么东西，粗糙的纱布摩擦着皮肤，微微发痒。
我费力地睁开眼。
刺目的白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我本能地眯起眼，等那层模糊散去。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日光灯管，白色的被单。浓烈的消毒水味钻进鼻子。
医院。
我缓缓转动脖子，然后看见了我妈。
她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一张窄得塞不下两个人的塑料椅。她整个人蜷着，头歪向一边，靠着墙壁睡着了。日光灯打在她脸上，照得每一道皱纹都清清楚楚。头发乱糟糟地散着，鬓角有好几根白头发从黑发里扎出来。身上的外套皱巴巴的，袖口沾着一小块干涸的污渍。
她平时不这样的。我记忆里的刘兰芝，出门买菜都要把头发梳得一根不乱。但现在她就这么歪在椅子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沉，像是累极了才睡过去的。
我不知道她在这张椅子上守了多久。
我闭上眼睛，想缓一缓那阵要命的头疼。
然后，记忆像被撕开了口子，一股脑涌进来。
孟缘有两个记忆。
一个来自地球。他做了两年的独立游戏《星海》，被巨头平台拒绝，然后发现自己提交的源代码被人拆了个干净，做成了别人的游戏。他喝了半瓶白酒，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另一个记忆，属于这个世界——蓝星。
这个世界的孟缘，二十二岁，新海科技大学刚毕业。同样热爱游戏，同样是独立开发者，同样独自一人做了一款叫《星海》的游戏。提交给龙腾平台，被拒。三天后，龙腾平台发布了他们的S级新游《星辰远征》。核心玩法、关卡结构、UI设计——和他提交的《星海》如出一辙。
他给龙腾平台发了邮件。那个叫崔昊的产品经理，给了他一句回复。
他在吞下安眠药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行字。
在抢救室里，他的意识像一根被风吹灭的蜡烛，一点一点地散了。就在那个时候，另一个灵魂住了进来。
孟缘睁开眼。
手腕上的纱布白得刺眼。头顶的心电监护仪还在嘀、嘀、嘀地响着。旁边病床的帘子拉着，外面有人压低了声音在讲电话。
他盯着天花板，在心里把那两段记忆重新过了一遍。
两个世界。两个孟缘。相同的热爱。相同的结局。
“星海……”
他下意识喃喃出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就是这两个字，惊醒了靠在墙边的刘兰芝。
她猛地睁开眼，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陪护椅被她的动作带倒在地，在安静的病房里砸出一声巨响。但她什么都顾不上，扑到床边，两只手悬在他身体上方，想碰他又不敢碰他，想摸他的额头又缩回来，最后只是死死抓住床沿。指节攥得发白。
她嘴唇翕动了半天。
“醒了……你醒了……”
没有质问，没有责骂。只有这四个字，和一个母亲压抑到极点的、几乎听不见的哭腔。
孟缘怔怔地看着她。胸腔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不知道是属于这具身体的愧疚，还是属于他自己的心疼，全部搅在一起，堵在嗓子眼。
他想说“对不起”，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
他抬起没有扎针的那只手，覆在母亲死死抓着床沿的手背上。那只手冰凉，骨节粗粝，在被他触碰的一瞬间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
“妈，”他说，声音沙哑但尽量放得平稳，“我没事了。”
刘兰芝抬起头。她的眼睛红得像火烧过，眼眶肿得几乎睁不开。她没有接话，只是用那双眼睛仔仔细细地看他，好像要确认他是真的，还是她又做了无数次的梦。
“饿不饿？”她开口，嗓子像被砂纸刮过，“妈下去给你买点粥。”
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你怎么这么傻”。她只是问他饿不饿。
孟缘觉得嗓子堵得更厉害了。
“……嗯。”
刘兰芝站起来的动作很慢，腰好像比以前弯了一些。她转身时用手扶了扶床尾的栏杆，走到门口又顿了一下，像是想交代什么，最终还是沉默着推门出去了。
病房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而稳定的嘀嘀声。
孟缘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圈纱布。两个世界的记忆在脑海里重叠，两个被剽窃的《星海》，两个无疾而终的梦想，还有那句话——“我们是平台。平台就是规则。你看不惯这规则？行啊，哪天你自己能制定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