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铁锅架在火上,水烧得滚开,切成大块的牛羊肉在锅里翻滚,泛着一层厚厚的油脂。伙夫营的汉子们光着膀子,手里拿着长柄大勺在锅里用力搅和,浓郁的肉香顺着秋风飘出去老远,直往人鼻子里钻。
酒坛子一拍开,酒的醇香立刻弥漫开来,彻底盖过了连日来盘旋在关内的血腥味。
昨天这个时候,所有人还在尸山血海里拼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今晚。现在,三万多大虞男儿围着篝火,闻着肉香,眼睛里全是死里逃生的热辣。
“吃!都敞开了吃!大当家和先生发话了,今晚管够!”伙夫长扯着破锣嗓子,一边捞肉一边吼。
这种热腾腾的活人气,一直蔓延到了南门外。
流民营地里,几万个逃难的大虞百姓端着粗瓷碗。碗里不是清汤寡水,是插筷子都不倒的稠粥,上面还浇了一大勺浓油赤酱的肉汤。
一个老汉端着碗,手抖得像筛糠,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活菩萨啊……老天爷开眼,这乱世,竟然还能吃上肉……”
旁边,是临时圈出来的俘虏营。
几千个被卸了甲、绑着双手的北狄俘虏,也分到了肉汤和稠粥。按理说,饿了一天一夜,见了吃的应该狼吞虎咽,可这几千个草原汉子,愣是没几个人敢大声吸溜。
他们捧着碗,眼神直勾勾地往城墙上瞟。
城墙垛口那儿,盖着油布的“铁菩萨”露出黑洞洞的炮口,像是一排索命的阎王。回想起昨天夜里那铺天盖地的铁雨和火海,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草原狼,只觉得骨髓都在往外冒凉气。
一个北狄百夫长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别出声,快吃,惹恼了城上那些疯子,连人带碗给你轰成渣子。”
城墙最高处的将台上。
赵衡静静地站着,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倒满了琥珀色的清风朗姆酒。
他没穿甲,只穿了一身青色的长袍,九尺高的身躯站在夜风里,像是一座推不倒的山。
澹台明烈、澹台明羽、吴刚等人分列两侧。他们都已经洗去了满脸的血污,换上了干净的短褐。
赵衡没有说话。
但他站出来的瞬间,周围的亲卫自动停下了交谈。紧接着,一传十,十传百。
原本喧闹的城墙上,说话声、咀嚼声、大笑声,像退潮一样迅速平息。
只用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三万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汇聚到了将台上那个高大的身影上。
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带着他们创造了奇迹的男人发话。
赵衡没有立刻开口说那些让人热血沸腾的祝酒词。
他端着酒碗,目光越过了女墙,越过了火把的亮光,直勾勾地盯着关外那片漆黑的荒原。
那里,埋葬着五万多北狄人,也留下了清风寨几百个兄弟的命。
秋风掠过,吹得赵衡的长袍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绝对安静的夜里,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第一碗酒,不敬大胜。”
赵衡的声音很沉,像是一块重重的石头砸在所有人心上。
“敬那些,没能活着回来吃这顿肉的兄弟。”
话音落下。
赵衡手腕一翻,将碗里清澈的朗姆酒,缓缓洒在粗糙的青石地面上。
酒水洇湿了石板,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香气。
澹台明烈什么都没说,端起手里的酒碗,紧随其后,将酒洒在地上。
澹台明羽、吴刚,将台上的所有将领,动作整齐划一。
紧接着,城墙上、城墙下,三万多名刚刚还在欢笑的将士,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没有一丝多余的杂音。他们齐刷刷地站直了身子,端起手里那碗平时根本舍不得多喝一口的仙酿。
倾侧手腕。酒液汇聚成一道无声的瀑布,洒向大地。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酒香和悲壮。这支军队,在这一刻,展现出了让人胆寒的凝聚力。
酒洒完了。
赵衡把空碗递给身边的小五,小五立刻抱着酒坛,为他重新斟满。
赵衡接过第二碗酒。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城墙下那一张张脸庞。那些脸上沾着烟灰,带着刀伤,但每一双眼睛都亮得惊人。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赵衡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聊。
“很多兄弟,包括外面那些流民,甚至整个大虞朝的官老爷们,都觉得我们清风寨是一群占山为王的山匪。”
赵衡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你们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吗?”
此言一出,原本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