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排着长队的人群早已散尽,城门却还开着——这年头地方官府靠进城费捞油水,恨不得二十四个时辰都开门收钱。
铁虎掏了五文铜板递给守城兵卒,两手护着怀里的陶罐和酒壶,侧身挤过门洞。
扬州城的夜跟白天是两副面孔。
大街上少了白日里的商贩和车马,但花街那边反而更热闹了,灯笼从巷头挂到巷尾,红的、粉的、鹅黄的,把半条街照得通亮。笑声和琵琶声搅在一起,顺着风往四面八方飘。
铁虎没看那边一眼,低着头穿过几条巷子,来到客栈门前。
掌柜已经在柜台后面打瞌睡了,被铁虎推门的声音惊醒,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又趴了下去。
铁虎上了楼,走到沉万豪房间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里边传来沉万豪的声音。
门闩从里面拨开,沉万豪站在门后,手里还捏着那本蓝皮册子。油灯在他身后的桌面上燃着,火苗被门缝吹进来的风扯得一歪。
铁虎把怀里的陶罐和酒壶掏出来。
沉万豪接了过去,掂了掂,放到桌上。
铁虎站在门口没动。
沉万豪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铁虎想了想,这话有道理。他们主仆二人是乔装进的城,既没惊动官府,也没跟任何大人物打照面。
铁虎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翌日,天刚蒙蒙亮,铁虎就醒了。
洗了把脸,把横刀别在腰间,出门敲了敲隔壁的门。
门从里面打开,沉万豪已经穿戴整齐了。跟昨天一样,半旧不新的绸缎衣衫,既不扎眼,也不至于让人看轻。
左手提着陶罐,右手拎着酒壶。
铁虎伸手要接。
沉万豪没让。
两人下了楼,出了客栈。
街上已经有了人气。
沉万豪在一个馄饨摊前坐了下来,要了两碗馄饨。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手脚麻利,两碗热腾腾的馄饨很快端了上来。
沉万豪吃了半碗,看铁虎狼吞虎咽把一碗馄饨吃得干干净净。
铁虎抹了抹嘴,摇头。
沉万豪丢了几枚铜钱在摊上,站起身来。
铁虎跟上去,两步并作一步走到沉万豪身侧。
沉万豪提着陶罐和酒壶,朝城西的方向走。
铁虎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他整个人象被钉在了原地,两条骼膊僵在身侧。
铁虎赶了两步追上来,脸色已经变了。
他跟着沉万豪和沉知微跑了十几年的江南,漕帮是什么地方他太清楚了。这些年四海通在江南的水路运输,跟漕帮明里暗里不知道干了多少回仗。争码头、抢渡口、截运单——双方的人头都打出过好几次。
虽然后来两边各退一步,面子上过得去了,但那些旧怨沤在肚子里,谁也没真正忘掉。
铁虎一把拉住沉万豪的袖子。
他把后面几个字咽了回去。
羊入虎口。
沉万豪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铁虎。
铁虎比他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却弓着背,两只手攥在一起,一张刀疤纵横的脸上写满了紧张。
沉万豪笑了,他拍了拍铁虎的骼膊。
他晃了晃左手的陶罐。
铁虎的嘴唇动了动。
铁虎的脸涨红了。
他的声音粗了起来,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
沉万豪看着他,没有说话。
铁虎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完,不再纠缠,大步走到沉万豪前面,右手搭在腰间新刀的刀柄上,朝城西方向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扬州城的大半条主街,又拐进了城西一片老旧的坊市。
这片坊市跟城中心的繁华地段差了不少。房屋低矮,墙壁斑驳,有些铺子连招牌都没挂,门板半掩着,里面黑乎乎看不清楚。
但越往深处走,路面反而越干净了。路上的行人也变了——挑担的少了,腰间别着短刀或佩着铁尺的多了起来。三三两两站在街角或蹲在屋檐下,看见生面孔走过,都会多瞧两眼。
铁虎的脊背绷紧了。
前方一处院落的大门比周围的房子都要宽出一倍。
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两个字——漕帮。
门口站着两个汉子,一高一矮,穿着灰色短打,腰间各别一把朴刀。
沉万豪走到门前停下,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
铁虎站在他身后半步,手紧紧扣在刀柄上。
他回头看去,只见在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