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世安站在楼梯口,看着沉万豪的背影走下楼去,消失在醉仙居嘈杂的大堂里。
他知道,沉万豪这样做也是为了他好。
他攥着手里的砚台和宣纸,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包间,把门关死,插上门闩。
蹲在地上,把空白宣纸一张张撕碎,扔进脚边的炭炉里。纸片遇火,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金世安做完这一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风灌进来,带着街上的叫卖声和脂粉味。楼下的人来人往,谁也不知道这间包间里刚刚发生了什么。
扬州城依旧歌舞升平。
沉万豪出了醉仙居,没有走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子,穿过小巷,拐上了一条僻静的街道。客栈就在前面两个路口。
进了客栈后,掌柜的殷勤地招呼了一声,他随意应了,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插好门闩。
他没有立刻躺下休息,而是坐到桌前,把蓝皮册子翻开,找到江南那几页中夹着的一张薄纸。
纸上写着两行字,是他十几年前用蝇头小楷记下的。
萧远山。漕帮。
后面跟着几行批注:性烈如火,好面子,嗜酒如命。大虞乱世前漕运鼎盛时期的帮主之子,后来接了老帮主的位子。
沉万豪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上的叫卖声稀疏了些,花街那边的丝竹声却渐渐浓了。
沉万豪合上册子,把灯芯拨亮了一点。
......
铁虎出了扬州城,脚下不停。
他没走来时的大路,而是挑了条人少的乡间土道。横刀挂在腰间,跑起来贴着大腿一下一下地磕,但那股沉甸甸的分量反而让他跑得更踏实。
他跑了近半个时辰,穿过一片芦苇荡,终于看见了那处野渡口。
二十艘大船在岸边排成一排,船身被芦苇遮去了大半。几根碗口粗的缆绳拴在岸
岸上有十来个兵卒或坐或蹲,有的在擦刀,有的在嚼干饼。看见铁虎从芦苇丛里钻出来,离得最近的两个人立刻站起来,手摸上了腰间刀柄。
铁虎亮了亮身份,一个兵卒认出他是跟沉万豪一起来的人,领着他往旗舰走去。
旗舰的船舱里,陈三元正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张手绘的江南水路图。图上用木炭条画了不少标记,有些是渡口,有些是分岔口,还有几个地方打了叉。
副手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叠船册。
铁虎进了船舱,从怀里掏出那个茶叶纸包。
陈三元接过纸包,拆开,把折叠了好几层的宣纸展平。
船舱里的光线不好,他端着纸走到舱口,借着外面的天光一行行往下看。
越看,他的眉头拧得越紧。
铁虎点了点头。
陈三元没有说话,走回船舱深处,在一个木箱子上坐下来。
他的脑子在转。
二十多艘大船停在野渡口,虽说位置偏僻,芦苇丛遮着,但船这么多,桅杆那么高,有心人从河面上过一趟就能看见。
他们在这里已经停了一天了。
一天的时间,足够消息传出去。
如果水匪的耳目够灵,说不定已经盯上了这支船队。
不过陈三元倒不怎么在意水匪。
水匪要是敢来,那就来。
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沉万豪只带了铁虎一个人在扬州城里晃荡。魏子昂在城里,水匪的人也在城里——沉万豪那张老脸在江南商界不是无名之辈,万一被认出来,万一走漏了风声……
陈三元站起身来,朝舱外喊了一声。
一个精瘦的汉子应声钻进船舱。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两颊微微凹陷,一双眼珠子滴溜溜转,是斥候营出身的老手。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刘三点了点头,转身出了船舱。
陈三元又看向铁虎。
铁虎一愣。
陈三元从角落的一个木箱里翻出两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陶罐,封着蜡,和一只拳头大的酒壶。
陶罐里是糖霜,酒壶里是清风朗姆酒。
这两样都是出发前赵衡特意让带上的,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铁虎双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掂了掂分量。
陶罐不重,里面大约有小半斤糖霜。酒壶也不大,最多装个三四两酒。
这两样东西在清风寨不值几个钱,但放到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