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废盐——”
沉知微摇了摇头“那根本不是什么正经盐。土法煮出来的卤水没经过筛洗,泥沙、毒卤全混在里头。吃少了拉肚子,吃多了要人命。这种货色,别说摆到柜台上卖,江南那帮盐商自己的狗都不喂。”
沉万豪在旁边连连点头,接过话茬:“知微说得对。这乱世啊,盐比银子还金贵。这废盐之所以积在盐商手里出不去,不是因为没人要——是因为这批货有毒,连最穷的流民都知道吃了会出事,根本卖不动。”
他抬起头,满脸的不解写在褶子里:“贤侄,你要大量买入这种东西,老夫实在想不通——图什么?”
石桌对面的赵衍没有抬头,手指依旧搭在棋盒边缘,目光虚虚地落在棋盘上。但他的耳朵竖得笔直。
赵衡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拿过石桌上那碗已经空了的粗瓷碗,翻过来扣在桌面上,又拿起旁边沉万豪没喝完的半碗茶水,缓缓倒在扣碗的旁边,让那一小滩水在青石桌面上散开。
“沉伯父,知微兄。”赵衡的声音不紧不慢,手指头蘸了点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你们觉得——那些废盐为什么有毒?”
沉知微愣了一下。
这问题问得太基础了,基础到他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因为……没法提纯。”沉知微如实答道,“大虞制盐靠煮海、晒卤,能去掉大块泥沙,但卤水里溶着的苦卤和杂质,官府的盐灶都没有法子彻底除净。上贡的贡盐也就是多煮几遍、用细布反复滤,颜色浅一些罢了——本质上,整个大虞朝没有人能把盐里的毒物去干净。”
“所以废盐才是废盐。不是没人想救这批货,是没人救得活。”
赵衡听完,慢慢点了点头。
“如果我说,我能把那些废盐变成雪一样白的精盐呢?”
院子里象是突然被人抽走了所有声响。
沉万豪张着嘴,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一个字没吐出来。
沉知微的手指僵在了膝盖上。
而石桌对面——
“哒。”
一声极轻的脆响。赵衍捏在指尖的那枚白子,掉在了棋盒边缘上。
他终于抬起了头。
雪白的精盐。
他活了二十一年,从未见过。
沉知微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
他做了十几年生意,养成了一个本能——越是不可思议的东西,越要找出里头的“不可能”。
“赵兄。”沉知微的声音比方才沉了不少,“这话若是别人说的,我当他疯了。但既然是你说的——”
他停了一拍,深吸一口气。
“你当真有法子?”
赵衡看着他,目光平静得不象是在说一件足以颠复大虞民生的事。
“知微兄见过我做的糖霜。”
一句话,沉知微的瞳孔缩了一下。
是啊。糖霜。
当初那一碗雪白如新雪、纯净无杂质的糖霜,不也是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东西?大虞朝最好的石蜜是灰褐色带土腥的,南洋进贡的糖霜也不过是微黄发暗——可赵衡硬是弄出了压过贡品十倍的绝品。
如果这个人能把苦涩发黑的劣质石蜜变成雪白糖霜……
那同样的手法用在盐上面——
沉知微的呼吸骤然加重了。
“赵兄。”沉知微站起来,声音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衡靠在椅背上,语气依然不紧不慢:“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或者说,你知道,但你可能不清楚这件事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如果你能把废盐变成精盐——雪白的、没有苦味的精盐——哪怕只卖官盐一样的价钱,都是暴利。因为你的成本是十文一斤的废盐,而产出的东西,品质远在贡盐之上。”
沉万豪终于从震惊中缓过来了,但他没有象沉知微那样激动。做了几十年大买卖的人,比年轻人多了一层警觉。
“贤侄,”沉万豪的声音有些涩,“精盐这东西,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最好的盐也不过是贡盐的成色。你说能做到雪白如雪……老夫不是信不过你,只是这事太大了——大到老夫心里没底。”
赵衡没有解释原理。
粗盐提纯的工序——溶解、过滤泥沙、加石灰水去苦卤、大火熬煮、重结晶——这些东西说出来太简单了,简单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一口大铁锅加几块棉布就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