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推开车门,没有等安妮。别墅不大,两层,白色外墙,院子里的柠檬树结了满枝黄绿色的果子。这是先锋影业名下的临时办公场地,马库斯上个月签的短租合同。
安妮从车的另一侧下来,她站在车道上,手里还捏着那份录用书的复印件,纸张已经被汗水浸软了一角。
“进来。”
伊森推开前门,穿过玄关,走进客厅。茶几上摊着三本装订好的剧本,封面印着《公主日记》的片名和修改日期。旁边是一台索尼的便携式DV摄象机,镜头盖没盖。
安妮跟进来,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脚步停了。
“鞋脱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磨损的平底鞋,弯腰脱下来,整齐地码在门边。
伊森从茶几上拿起最上面那本剧本,翻到第六十七页,折了个角,递过去。
“第三幕高潮戏,米娅在大使馆舞会上被当众羞辱之后,独自回到更衣室,对着镜子说的那段独白。”
安妮接过剧本翻开,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台词,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
“现在演。”
安妮抬起头。“现在?我连……”
“你拿到角色不是因为你准备好了,是因为我花了钱,才为你争取到这个机会。”
伊森拉开沙发旁的折叠椅坐下,翘起腿。
“证明这钱花得值。”
安妮站在客厅中央,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她把剧本合上,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我是热那亚的公主……”
她的声线在第一个字就碎了。不是情绪上的碎裂,是技术上的:气息没沉下去,喉头收紧,发出来的音带着一种刻意的颤斗。
伊森没打断她。
安妮继续往下念。第二句,第三句,每一句都带着同样的问题:她在模仿悲伤,而不是经历悲伤。每一个停顿都卡在教科书规定的时间点上,每一次抬头都对准了假想中的摄像头位。
标准的表演系二年级水平。
放在普通试镜里,足够了。放在一部将要改变她整个职业生涯的电影里,远远不够。
“停”
安妮的嘴巴张着,下一个字卡在喉咙里。
伊森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柄她手里的剧本抽走。
剧本砸在她脚边的地板上。纸页散开,有两张从装订钉里脱落出来。
“你演得象个廉价的塑料娃娃。”
安妮的后背绷直了。
“我要的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突然被告知她要统治一个国家时的压迫感,不是拉拉队长竞选失败之后的假哭。”
她的下唇抖了一下。
“重来,不许看剧本。”
安妮站在原地,赤脚踩在散落的纸页上。她的肩胛骨往内收,整个人缩了一圈。
“我是热那亚的……”
“错。”
“我……”
“你在背台词。”伊森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台词是工具,不是拐杖。一个真正的公主不会背诵她的身份,她会用每一寸皮肤告诉你她是谁。”
安妮的胸腔剧烈起伏了一次。
“我已经尽力了。”她的声线发颤,尾音劈开一道裂缝,“你到底想要什么?”
伊森的右手抬起来。
五根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和食指分别卡在颌骨两侧。力度不重,但足以让她的脸固定在他正前方,无法回避。
安妮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她的身体往后仰,但下巴被钳住,退无可退。
“你心底有一股东西。”伊森的拇指在她的颌骨在线移动了一厘米,“你从新泽西搬到洛杉矶,试镜了多少次?被拒了多少次?你的经纪人海伦告诉你要温柔、要甜美、要让每一个选角导演都觉得你是邻家女孩。”
安妮的睫毛在剧烈地颤动。
“但你不是邻家女孩。你是一个不甘心坐在塑料椅子上等别人施舍机会的人。今天迪士尼把你踢出名单的时候,你心里想的不是伤心,是凭什么。”
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股不甘平庸的野心,把它给我。”
安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然后碎片重新拼成了另一种型状。
她的眼神从湿润迷茫变得干燥坚定,象是悬崖边的人终于决心纵身一跃。
安妮的手臂猛地抬起来。
不是推开他。
十根手指扣进伊森的后颈,指甲陷进发根,她把他的头拽下来,嘴唇撞上去。
牙齿磕在一起,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