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废墟,天鹅
    比弗利山庄,北罗克斯伯里大道的一栋租屋。院子的铁栅栏外面,三辆面包车从周一停到了周四。车窗摇下来的时候能看见长焦镜头的黑洞洞的前端,两百毫米以上的焦段,能把二楼卧室窗帘后面那张脸上的每一道泪痕拍得纤毫毕现。

    妮可坐在二楼的起居室里。

    窗帘拉着,没开灯。唯一的光源是茶几上一台笔记本计算机的屏幕,蓝白色的光把她的颧骨照出两块阴影。

    屏幕上是CNN的网页。

    标题下面是一张照片。她从车里出来的瞬间,墨镜没遮住的半张脸,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配图说明写的是“憔瘁现身”。

    妮可把笔记本计算机合上了。

    起居室重新暗下来。

    她往沙发深处缩了缩,把膝盖收到胸前,赤脚踩在坐垫上。脚趾的指甲三天前涂的酒红色,现在边缘已经开始起皮。

    楼下传来门铃的声音。

    门铃响了第二次。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前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从楼梯上来了,高跟鞋踩在硬木地板上的节奏很密,是急着赶路的人。

    “妮可。”

    她的经纪人,五十二岁,ICM的合伙人,在好莱坞做了二十六年经纪,手上的客户名单能凑出三届奥斯卡的提名阵容。

    梅丽莎推开起居室的门。

    光从走廊灌进来,妮可的身体往沙发另一端挪了一下。

    “别开灯。”

    梅丽莎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叠东西。牛皮纸信封,厚薄不一,最上面那个封口上贴着某个制片公司的logo。

    “我带了几个本子过来。”

    妮可没接话。

    梅丽莎绕过茶几,把那叠信封放在沙发扶手上,一共五个。

    “最上面那个是福克斯的,惊悚题材,女主是FBI探员。第二个是索尼的……”她停了一拍,把那个信封抽出来放到最底下。

    “第三个是独立制片,米拉麦克斯挂名,温斯坦亲自点的。”

    “什么角色。”

    “一个被丈夫抛弃的母亲。”

    安静了片刻。

    妮可伸出一只手,把沙发扶手上那叠信封全部扫到了地上。

    牛皮纸打在地毯上。有一个封口没粘牢的信封翻开了,剧本的主页露出来,上面印着片名和角色概要。梅丽莎没弯腰去捡。

    “每一个。”

    妮可的指甲掐进沙发扶手的皮革。“每一个都是离婚、被抛弃、独自抚养孩子。”

    她的下巴抵在膝盖上。

    “他们不是在给我剧本,梅丽莎,他们在消费我。”

    梅丽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手搁在膝盖上。她没反驳。

    因为她没法反驳。

    。好莱坞的剧本开发体系在干一件它最擅长的事:把一个女人的伤口拆开,包装成商品,标上价格,然后问她愿不愿意在镜头前再撕一遍。

    “全不要。”

    梅丽莎的嘴闭了一拍。椅子的皮面在她的重量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安静了很久。

    “那叠东西里。”梅丽莎的注意力落向地毯上散落的信封。“有一个不是我带的。”

    妮可没抬头。

    “前台说今天早上有人送到门卫室的,没有制片公司的抬头,没有经纪人的联系方式,封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字。”

    梅丽莎弯腰从地毯上翻了一遍,把那个信封找出来。

    和其他四个不一样。

    没有牛皮纸,没有公司logo,没有印刷体。是一个最普通的白色A4信封,封口用透明胶带粘着。

    梅丽莎把它递过来。

    妮可接过去。信封很轻,里面的纸张不厚。她撕开封口,抽出来。

    没有封面页,没有版权声明。没有“保密,未经授权不得传阅”的标准行业水印。

    第一页的最上方,有人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For the swan rising frothe ruins.”

    送给在废墟中重生的天鹅。

    妮可的拇指停在那行字上。指腹碰到了笔迹穿透纸面留下的凸起。

    她翻到第二页。

    剧本的格式是标准的。场景描述,对话行,舞台指导。写法干净利落,没有新手常犯的冗馀描述。但开篇第一个场景就让她停了下来。

    “INT. 红磨坊——夜。”

    一个歌女,巴黎的夜总会。十九世纪末,她站在舞台中央,脚下是金粉和碎玻璃,头顶是烟雾和昏黄的吊灯,面前是一千个男人的目光。

    她被所有人凝视,被所有人渴望,但没有一个人真正看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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