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就知道。”
挂了电话。
拔开马克笔的盖子,笔尖落在纸面。
第一个幕:黑屏,夜视仪特有的绿色噪点铺满画面,中央是一间空的卧室,床单微微鼓起,没有人。
角落的时间码在跳:03:14:27AM。
笔没停。
第二幕、第三幕、镜头运动轨迹,景别标注,环境音备注。
二十六年后的记忆在脑子里排着队,一帧一帧往纸上倒。
马克笔在纸面上沙沙的响。窗外日落大道的车流隔着玻璃传进来,远得象另一个世界。
第十二个分镜画完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急促中带着毛躁,卢卡斯特有的节奏。
伊森搁笔,走过去开门。
卢卡斯站在门口。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T恤上印着一个褪色的星球大战图案,眼底挂着两团青黑,昨晚大概没怎么睡着。
卢卡斯往屋里探了一眼。
视线掠过桌面上铺开的那一排分镜图纸,脚步便钉住了。
“这是什么?”
伊森让开门。
“进来。”
卢卡斯走到桌前,弯下腰,瞳孔对准了第一张纸上那个夜视仪画面。
手指悬在纸面上方。
没碰。
“伊森……”卢卡斯压低了声音。“这他妈是……”
伊森扣上马克笔的盖子,随手扔在桌上。
“一部电影,预算一万五。”
伊森拉开椅子坐下,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
“它会让美国人彻夜难眠。”
卢卡斯抬起头。
卢卡斯的眼神瞬间变幻,从困惑到荒谬,最后化为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桌上第十二张分镜里,那间空卧室的门,正在缓慢的、没有任何人碰它的,自己打开。
卢卡斯向伊森道:
“一万五?”
卢卡斯把啤酒放在桌上,
“伊森,你真被房东太太那啥了?还是说你被她打了,打的哪儿?脑子还是脸?”
好莱坞大道边上一家没有招牌的酒吧里。
隔壁桌两个穿皮夹克的胖子在看拳击赛重播,挂在墙角的电视画面一阵一阵地跳,劣质喇叭把解说员的嗓子压成了一团糊状噪音。
昨晚卢卡斯在伊森公寓看完十二张分镜。
当场没吭声,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说了一句“我得回去想想”,就走了。
今天中午打电话来,说在这碰面。
伊森看了一眼酒吧的招牌,但根本没有,连门头都是光秃秃的水泥。
卢卡斯挑的这个地方,意思很明确:他不想在任何跟电影行业沾边的场所,被人撞见自己跟一个穷光蛋的大傻春在聊一万五的项目。
“你昨晚那些分镜确实有东西。”
卢卡斯低着头,两手捂着酒杯,拇指蹭着杯壁上的水雾。
“但有东西和能变成画面是两回事。一万五千块,伊森,这连胶片钱都不够。你想拍什么?家庭录像?”
伊森没碰面前那杯酒。
弯腰,从脚边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往桌上一撂。
袋子里两台索尼DCR-TRV900。
今早花了六百块从日落大道的二手电子店淘的。磁带、转接头、备用电池,全齐了。
卢卡斯盯着那两台DV,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
“你他妈来真的?”
“不用胶片。”
伊森把其中一台从袋子里拿出来,搁在他面前。
机身上几道磨痕,但镜头干净。
“不用灯光,不用轨道,不用摇臂。全片手持拍摄,家用DV画质。”
“什么意思?”
“我要让每一个买票进场的观众都相信,这不是电影。”
伊森竖起一根手指。
“是真的。”
卢卡斯的手从酒杯上松开了。
“就发生在他隔壁那栋房子里。就录在这种十几块钱一盘的磁带上。”
伊森的语速不快也不慢。
“那家人不见了。警察找到了录像。你在电影院里看到的,就是那些录像。”
拳击赛解说员正在嚷嚷什么KO,墙角电视喇叭快震裂了。
卢卡斯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学了四年电影,在二流片场打了两年杂工。
没有人用这种方式拍恐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