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凤姐扣人,贾珍算帐
    时值正月十五深夜。

    宁国府正厅。

    贾蓉跪在地上,膝盖上的血渍早干成了褐色,裤面上硬邦邦一块块的,跟砖面黏在一处。

    他将凤姐那张帖子双手举过头顶,不敢抬眼。

    贾珍坐在太师椅上,将碧玉扳指在食指和拇指之间转了两转,伸手柄帖子接了过去。

    帖面折的齐整,纸面上墨迹干透了,字写的工工整整:“蓉大奶奶身子不好,在荣府静养,好了送回去,不必挂心。”

    帖面右下角一方小小的朱文印,是荣府内院的章。

    贾珍将帖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空白,什么也没写。

    他将帖子搁在茶几上。搁的时候手腕平稳,纸面磕在几面上的声响不轻不重。

    贾蓉跪在底下,脊背绷的笔直。

    贾珍没发火。

    不发火比发火难熬。方才一路从荣府走回来,他在心里头备了七八种挨骂的姿势,唯独没备这一种。

    正厅里安静了五六息。

    贾蓉的喉咙滚了一下。

    贾珍将碧玉扳指重新套回左手拇指上,套好了之后,用右手食指在几面上叩了一下。

    “蓉儿。”

    贾蓉的身子缩了缩。

    “爹。”

    贾珍的嗓音沉到了胸腔底下,平的出奇。

    “你媳妇在荣府养病,是老太太的意思?”

    贾蓉将头埋的更低了。

    “回爹的话,帖子上……帖子上是这么写的。”

    贾珍嗯了一声。

    “养病。”

    他将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嚼的极慢。

    “养多久?”

    贾蓉的指头攥着膝上裤面,攥的骨节发青。

    “帖子上没写。”

    贾珍将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搁回去的时候碗底在碟沿上磕了半声。

    “没写日子,便是不打算给日子。”

    他将这句话说的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放。

    “不打算给日子,便是不打算还人。”

    贾蓉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淌到了下巴上,悬了一息,滴在膝前的地砖上,渍出一个小点。

    贾珍站起来。

    他在正厅里走了两趟,蟒袍下摆的金线在地砖上划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第二趟折返的时候,他站住了。

    贾蓉看不见他爹的脸,只能看见那双靴子停在自己面前一步远的地方。靴面上沾了泥点,是方才从荣国府回来时踩的。

    贾珍的嗓音忽然又平了三分。

    这不是在发脾气,倒是在算一笔不急不慢的帐。

    “她要养病,让她养。”

    贾蓉的肩膀抖了一下。

    贾珍将手背在身后,碧玉扳指在手指上转了转。

    “三天五天,还是十天半个月,总归是要回来的。”

    他将声音压低了一截。

    “她是贾蓉的媳妇,写在族谱上的。宗法搁在那儿,天王老子也翻不了天。”

    贾蓉跪在地上没动。

    这句话要搁在旁人嘴里,是在安慰。搁在他爹嘴里,贾蓉听出来的只有四个字:跑不掉的。

    贾珍回到太师椅上坐下。

    “起来。”

    贾蓉从地上爬起来,膝盖打了个软,险些又跪下去。撑了一息才站稳。

    贾珍看了他一眼。

    “出去把赖升叫来。”

    贾蓉应了一声,弯着腰退出正厅。

    退到门坎外的时候,他听见里头贾珍的嗓音又响了一句。

    “叫赖升把帐房的张保全一并带来。”

    贾蓉的脚步在廊下顿了一顿。

    张保全。

    帐房先生。赖二的表弟。腊月二十六进的宁府,头一件事换锁。

    这三个字搁在耳朵里,他的手指攥了半息。攥完了松,松开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他沿抄手游廊往外院走,走到拐角处,回头看了正厅的方向一眼。

    帘子放着,看不见里头。

    贾蓉将嘴唇抿了一下,转身快步走了。

    正月十七午后。

    贾芸家中,正房条案前。灯没点,日头从窗纸上透进来,将条案映出半截白光。

    贾芸将三份纸笺并排摆好,又铺了一张空白纸,将焦大昨日吐露的数字逐条默写。

    三处公产,十年间租银缩水过半。焦大说一半进了贾珍私库,赖升家从中截流。两头吃,一笔帐变三笔帐。

    数字刻在焦大骨头里,可焦大搁在贾母面前,也只是一个醉老头。醉老头的酒话,当不了呈堂证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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