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灯下三笺,刀上边尘
    贾芸沿窄巷走到家门口时,天色全暗。

    巷子里没挂灯笼,唯有远处宁荣街漏过来的几缕浮光,将巷口的青砖墙映出半截残影。

    院门虚掩。

    他抬手推门,手指触到木板时,动作缓了半拍。

    灶房亮着昏黄的灯。门框边蹲着个人。

    晴雯缩成一团,两手用力抠着围裙角,身子使劲往前探,脖子伸的老长。

    巷口刚响起脚步声,她后背一紧。等那道影子从巷口彻底走出来,看清了脸。

    她霍的站起身,起的太急,险些跟跄。

    手里的围裙角松开,复又攥紧。

    “回来了?”

    嗓眼里堵了半日的这口气,吐出来时透出轻颤,尾音都碎了。

    贾芸嗯了一声。

    反手合拢院门,将门闩插严实。

    卜氏闻声从正房迎出来。

    身上还系着围裙,袖口高高卷过手肘,十指沾满白面,想是面揉到一半就匆匆丢下了。

    她没吭声,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儿子的骼膊。

    力道极大。

    指甲在青布袖面上掐出几道深褶。

    足足过了好一会儿,那股劲才卸去,松手时指尖顺势在他袖口理了理。

    “吃饭了没?”

    贾芸摇头。

    卜氏转身钻进灶房,再没多问半句。

    不多时,里头传来铁锅掀盖的动静,面汤热气跟着飘了出来。

    贾芸解下腰间短刀,随手搁在正房条案上。

    刀柄的旧铜箍早被他掌心汗水浸的发亮,幽幽映着一星灯火。

    脱下那身秀才襕衫,换了件家常旧棉袍,他拉过杌子在条案前坐定。

    晴雯端着面汤进屋。热气直往上撞,汤面卧着两只煎的焦黄的荷包蛋,碗沿横着一双竹筷。

    她把海碗搁在桌上,指肚贴着碗沿摩挲了两下,脚下却没挪窝。

    “二爷,人……”

    话头刚起个音,嘴唇又抿紧了。喉咙滚了滚,生怕落进耳朵里的消息不吉利。

    憋了片刻,终究没忍住。

    “接出来了?”

    贾芸端过碗,抄起筷子。

    “接出来了。暂且安置在荣府后院。”

    晴雯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的塌下半寸,可这口气还没喘匀,第二句紧跟着蹦了出来。在灶房门口蹲守的那一个多时辰里,这些话早排好了阵仗,全堵在嗓子眼排队往外冲。

    “赖二呢?”

    贾芸夹起荷包蛋,咬下半块。

    “鼻梁又撞了一回。”

    晴雯嘴角抽了抽,想笑又强行压着。憋了片刻,到底破了功。

    “活该!”

    骂完想是嫌这两个字分量不够,两手用力绞着围裙角,又啐了一口。

    “上回那一拳,就该直接给他撞歪了!”

    贾芸没搭腔,专心低头对付面汤。

    晴雯杵在条案对面,又绞了两把围裙,话头重新绕了回来,嗓音透出几分发闷的鼻音。

    “是鸳鸯姐姐去接的人?”

    “她在角门候着,马车也是她一早备下的。”

    晴雯连连点头,眼框忽的泛起一圈红,赶忙偏过头,拿袖口胡乱蹭了蹭眼角。

    再转回脸时,语气总算稳当了些。

    “那个婆子呢?赖升家那个。”

    贾芸仰脖将汤底喝了个干净,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缩在门框后头,连个大气都不敢喘。”

    晴雯眼尾弯了弯。只笑了一瞬,旋即又板起脸,紧紧抿住唇角。

    她转身跑去灶房,端来一小碟酱瓜。碟子搁在空碗旁时,指尖在碟沿轻轻点了一下,若有若无。

    贾芸顺手将空碗和酱碟推向桌角。卜氏恰好从灶房过来收拾,手背上还沾着几抹白面。

    她先是打量了一番儿子的神色,视线随后落在那柄短刀上。

    刀就这么大喇喇横在灯下,牛皮刀鞘磨的发黑,搁在这满屋破旧的木家具里,透着股说不出的扎眼。

    她利索的将碗碟码进托盘端起,跨出门坎时,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贾芸端坐在条案前,探手入怀,摸出三份纸笺,依次摊在灯影里。

    三张纸条并排齐整,上头全是蝇头行楷。探春的笔迹。

    他的视线从第一份扫到第三份,来回踅摸了两遍。关系网,帐房动向,铁钉封路。三条线头拧到一块儿,宁府的篱笆自是扎的越来越紧了,堵人、封帐、死守后墙,桩桩件件全是赖二在操盘。油灯的火苗跳动,将纸上的墨迹映的忽明忽暗。

    卜氏送完托盘折返,在门口稍稍驻足。纸笺上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