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蓉儿碎语,马缰惊心
厅里只剩炭盆底下一根柴火偶尔咝咝吐气的声响。

    贾蓉的嘴张了一回,合上了。又张了一回,齿缝里漏出半口气来。

    第三回张嘴的时候,声音总算从齿缝里漏出来了。

    漏的碎,一个字和一个字之间断着。

    “二奶奶……”

    凤姐嗯了一声。

    “我爹他……”

    他的喉咙滞了一下,堵着什么东西上不来。

    “正月十二那天……”

    话说到第六个字便断了。

    断的彻底,连尾音都没留下。

    凤姐的丹凤眼眯了眯。

    正月十二。

    院试那天。

    贾芸在号舍里写策论的那天。

    她没催,将身子往前倾了半寸,搁在桌面上那盏茶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推到了贾蓉手边更近的位置。

    贾蓉将两口唾沫咽了下去,喉结上下滚的急促。

    后半句吞回去了。

    可他说了另一句话。

    “绳子是马缰绳。”

    他的声音碎到不成字,每个字之间都断着半口气。

    “我爹马房里少了一截。”

    偏厅里彻底静了。

    凤姐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

    收紧了半息又松开。

    她将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

    那一口茶含在嘴里,她的喉咙动了一下,没咽下去。又动了一下,才咽。

    碗搁回桌面时手腕稳的很,可碗底磕出的声响比平时重了一分。

    马缰绳。

    正月十二。

    一指宽的勒痕。

    贾蓉说完这句话之后,浑身的力气被抽空了,整个人往椅背上缩了缩,两手捂在脸上。

    他没哭出声,可肩膀在抖。

    凤姐看着他抖了两三息。

    她站起来,走到鸳鸯身旁,嗓音压到极低。

    “写帖子。就写老太太的原话,蓉大奶奶身子不好在荣府静养,好了送回去,不必挂心。”

    鸳鸯应了一声,走到偏厅角落的书案前磨墨写帖。

    写完之后折好,在帖面上盖了一方小印。

    凤姐将帖子接过来看了一眼,递到贾蓉手里。

    帖子搁在贾蓉掌心里,纸面发寒。

    凤姐的指尖在帖面上多停了一息。

    “蓉哥儿,方才那句话,你是说给我听的。”

    贾蓉将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眼框红透了。

    凤姐将声音放到最轻。

    “我听见了。你走吧。”

    贾蓉站起来,将帖子揣进怀中。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在门坎上停了一息。

    回头看了凤姐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弯着腰迈过门坎出去了。

    凤姐站在偏厅里,目送他的背影沿抄手游廊消失在角门方向。

    鸳鸯在她身后欠了欠身。

    “二奶奶,我先去看看后头的安置。”

    凤姐嗯了一声。

    暗道,马缰绳。

    这三个字传到老太太耳朵里,宁国府的天就塌了一角。

    可传不传、什么时候传、谁的嘴传,这里头的门道比那三个字值钱十倍。

    她将步摇穗子拂到肩后,转身往贾母院走。

    走到回廊半腰时,鸳鸯从侧门迎出来,面色急了三分。

    “二奶奶,王太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