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合了大半,只从左手边那扇窗透进来一条光,落在地面上,照出一小块发灰的砖面。
灯笼点了一盏,豆大的火苗在罩子里晃来晃去,将整间屋子映的忽明忽暗。
苦涩的药味从矮几上的瓷碗里漫出来。
碗里剩了大半,药面子上凝了一层皮。
旁边搁着一块帕子,帕面上有深褐色的呕渍。
闷了许久不通风的潮气将药味和呕气搅在一处,堵在鼻腔里。
秦可卿坐在窗前的矮凳上。
月白色中衣松松垮垮披在身上,布料太大了,挂在窄削的肩头往下坠了半截。
锁骨从衣领里露出来,一根一根的,皮肤白的全无血色,跟底下的骨头只隔着薄薄一层。
乌发散了大半垂在胸前,没有梳,也没有簪。
发丝枯了,没有光泽,搁在没有血色的脸上,衬的那张脸小了一圈。
上回在祠堂年酒席上远远看过一眼,头发梳的整齐,脸色也十分好看,眼下这些全不见了。
两腮瘦到颧骨高起来了,眼窝陷下去了,底下两团青灰色的暗影。
右手裹着纱布搁在膝上,纱布边沿渗着淡黄的药渍。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枯了的石榴树上,一动不动。
贾芸在门口站了片刻。
他的目光从她肩头移到锁骨上,又从锁骨移到她的脖颈上。脖颈上有一道浅浅的勒痕。
横着的,一指宽,新添的。那道勒痕象是绳子勒的。
贾芸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深深嵌进了木纹里。
他将手收回来,将门框上攥出的褶子抹平了,呼吸在鼻腔里滞了片刻,滞完了才放出来,面色如常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
“嫂子。”
秦可卿没有动。
她的目光还落在窗外的枯树上,全没听见门开了,也没听见脚步声。
整个人搁在这间阴暗的屋子里,生命力几乎完全耗尽,到了最后关头。
贾芸又唤了一声。
“嫂子,我来了。”
秦可卿的肩膀动了一下,极轻的一下。
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阴暗的屋子,穿过苦涩的药味,穿过三个月的闭门不出和夜半惊醒,终于碰到了她。
她转过头来。
转到一半时身子顿了一顿,似乎是被什么阻碍住了。
先看见的是一片蓝色布料,秀才襕衫的前襟,素色绦带系在腰间。
视线往上,看见了一张沉稳的脸。
那双眼里,先是一片空洞,空洞了片刻。
慢慢聚焦了,原本死寂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透出来半点神采,最后涌上一层水光。
贾芸蹲在她面前,目光没有移开。
他看着她脖颈上那道浅浅的勒痕,那道痕横在雪白的皮肤上面,一指宽,边沿泛着暗红。
他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面色未动,可眼底沉了沉。
“嫂子,我来带你离开这个地方。”
秦可卿的眼泪无声流下来了。
从眼角滑到颧骨上,颧骨太高了,泪珠子在那里停了一瞬,滑到下颌,滴在膝上裹着纱布的手背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她嘴唇动了两回才挤出声音,碎的连不成句子,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我以为你不来了。”
贾芸的手指在膝上松了半分,又收紧了。
他看着她的脸。
祠堂年酒上那一眼,她还撑着一个画过妆敷过粉的伪装。
眼下伪装碎了,碎的干干净净。
贾芸将声音放轻了半分。
“说过不会死的。”
秦可卿攥着膝上纱布的手指哆嗦了一下。
她的肩膀在抖,抖的越来越厉害,从肩膀传到手臂传到指尖。
眼泪滑的更快了,一滴接一滴,无声的从脸上淌下来。
她张了两回嘴,喉咙口堵了三个月的东西全涌上来了,怎么也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身后传来扑通一声,瑞珠跪下了。
额头碰着砖面,碰的极重,发出一声沉音。
她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的无声无息。
宝珠从东厢房出来,看见贾芸蹲在秦可卿面前,整个人愣了片刻,膝盖一软也跪下了。
两个丫鬟跪在砖面上,额头贴着地面,无声的哭。
贾芸没有回头。
他伸手,将秦可卿散在胸前的一缕乌发拨到耳后。
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道勒痕。
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