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窄巷里的积雪被夜风刮出一道浅沟。
贾芸将三封信用油纸包好,分成三份。
晴雯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看着贾芸在条案前将信封一一封好。
“三封信怎么送?”
贾芸将第一封信交给她。
“这封你去宁荣街口找何麻子,就是巷口卖炭的那个老何,先前帮咱家担过水的。让他跑一趟武定坊冯府,交给冯家门房。跑腿钱给他二十文。”
晴雯接过来揣进袖中。
贾芸将第二封信搁在桌上。
“这封等下我亲自去国子监外头找人带。”
晴雯的目光落在第三封上。
“给老太太的呢?”
贾芸将第三封信拿起来掂了掂。
“这封最要紧。从正门递帖子进去,送到鸳鸯手里。”
他将信搁在桌面上,指尖按了一下封口。
“不经别人的手。”
晴雯嗯了一声,将那碗热粥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喝粥。”
贾芸接过来喝了两口。
卜氏从正房出来,围裙擦着手。
“芸哥儿,这么早忙什么?”
贾芸将粥碗搁下。
“娘,书坊出了点事,不大,两日内能解决。您在家不用担心。”
卜氏的目光在三封信上停了一停,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出口。
她将围裙攥了攥,手指头在布面上搓了两搓,转身进灶房去烙饼了。
辰时。
三封信分头送出。
第一封到冯府时,冯紫英刚从校场回来。
骑装上带着一层薄汗,弯刀搁在桌案上,手里正端着一碗冷茶。
门房将信送进来,冯紫英拆开看了两遍。
他将信纸往桌上一拍。
“他娘的。”
身后的小厮缩了缩脖子。
冯紫英将信纸折好揣进怀里,大步往正堂走。
正堂里冯唐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搁着一盘棋,双手搁在扶手上,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棋没在下。
冯紫英走进来,将信递到冯唐手边。
“爹,贾芸的信。”
冯唐接过来看了一遍,面色不动。
将信纸搁在棋盘上,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冯紫英在旁边站着,等了几息。
“爹,那小子的书坊被封了。告状的人从宁府后门出去的,这手段也太……”
冯唐将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不紧不慢截了他的话尾。
“他信里说什么了?”
冯紫英愣了一下。
“他说……让我去问一声顺天府。”
冯唐将茶盏搁下,嘴角动了动。
“问一声。”
他将那三个字在口中咂了一咂。
“让冯家去压顺天府,是他欠冯家人情。让冯家去问一声。”
他拿指头在棋盘边沿上点了一下。
“是替冯家留体面。”
冯紫英的眉头松了松,琢磨了一息。
冯唐将棋盘上的一枚黑子拈起来,搁在盘外。
“贾珍用顺天府的差役去封一个少年人的书坊。”
他将黑子往桌沿上推了推。
“杀鸡用了牛刀,刀借的还是官家的。”
冯紫英拧了拧眉。
“爹,那去不去?”
冯唐将棋盘上的信纸拿起来,折好,搁在茶盏旁边。
“去。”
他站起来,将长袍下摆理了理。
“不过不用你去。让冯安带两个人走一趟,拿我的名帖。”
冯紫英张了张嘴。
“爹不……”
“你去了分量太重。”
冯唐看了他一眼。
“吓着人了,反而不好收场。冯安去,刚好。”
冯紫英琢磨了一息,面色松了松。
午后,冯安带着两个冯家家丁到了顺天府衙门。
冯安将名帖递上去时,接帖的书办眼皮跳了一下。
他将名帖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手指在帖面上摸了两摸。
“冯……冯将军的帖子?”
冯安面色不动。
“我家将军听闻顺天府封了一间书坊,封的是一本叫西游记的话本。将军说这本书他案头搁着一本,翻了好几遍了。”
他顿了顿,嗓音往下低了半截,语气随意。
“想问一声,这书是妖书还是故事书?”
书办的手指在名帖上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