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芸出了考场没有直接回家,沿着大路往安化门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贾芸将包袱搁在场边的石墩子上,脱了外头的直裰,只穿里头的短衫,绕着场子跑了起来。
五里。
跑完的时候身上出了一层薄汗,虎口上练弓磨出的旧茧被汗水泡软了,蹭在石墩子上渗了一星血。
周彪已经在场边的老位置上了。
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面前搁着一壶冷水和一条布巾,靠在墙根下抱着骼膊,看样子等了不短。
贾芸走过去,接过水壶灌了两口。
“师父这么早就等着了?”
周彪将胸前的骼膊松开,从怀里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干面饼扔过来。
“吃点东西。”
贾芸接过来咬了一口。
饼是凉的,硬邦邦的,嚼起来满嘴都是干面粉的味道。
周彪看着他嚼饼,半晌没说话。
等他咽了两口,嗓音才沉沉的冒出来。
“考的怎么样?”
贾芸将面饼咽下去,将水壶递还给周彪。
“七八成。”
周彪嗤了一声。
“你说谁都是七八成。十成的把握你说七八,五成的把握你也说七八。”
贾芸笑了笑,没接。
周彪将水壶搁下,两手插回棉袄兜里,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着场子对面的土墙。
沉了两息,嗓音换了个调子。
“方才跟你说的事。”
贾芸的笑意收了。
“打听师父底细的人。”
周彪嗯了一声。
“我又琢磨了一遍。那人问我来路,问了也就两句话的事。”
他停了一停。
“可后头他多嘴了。”
贾芸看着他。
周彪的嗓音不紧不慢。
“问你每日几时来练弓,练完了往哪个方向走,走的路上,经过几个巷口。”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短,一句比一句沉。
贾芸搁在膝上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周彪将眼皮抬了抬,盯着他。
“听出来了?”
贾芸没接话。
周彪将两手从兜里抽出来,伸了伸手指。
“他不是来打听我的,他是来踩你的路线的。”
场子里的风从东头灌过来,将土墙根下的碎草刮的翻了个身。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周彪的嘴角撇了一下。
“芸小子,你那位族长大爷,下的功夫不小。”
贾芸沉了一息。
“师父,连累您了。”
周彪将手指攥了攥。
“连甚么累,我关心的不是这个。”
他目光沉了下来。
“你院试考完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贾芸没急着答。
周彪盯着他看了两息。
“你那个族长,盯了你两个多月,从巷口盯到书坊,盯到国子监,盯到我的场子。他不是为了一个花木管事的差事盯你的。”
贾芸将目光从周彪脸上移开,看着场子对面土墙上的裂缝。
裂缝从墙根蜿蜒到墙顶,被风雨劈开了不知多少年。
“师父说的是。”
周彪盯着他看了三息。
目光从他面上移到石墩子上的包袱,又从包袱移到腰间绦带的位置。
“冯将军赠你的那把刀,今日没带?”
贾芸摇头。
“考场搜检,带不进去。”
周彪嗯了一声。
“回家之后别解下来,吃饭睡觉都带着。”
贾芸看着他。
周彪的面色沉了沉。
“踩路线的人,不是来画地图玩的。”
贾芸暗暗记下。
他拱手谢过周彪,将包袱背上肩,沿着大路往宁荣街方向走。
走了不到半里路,身后传来马蹄声。
蹄声不急,三四匹马并行的声响。
贾芸侧身让到路边。
一匹乌骓马从身旁经过,马上的人勒了勒缰绳,在他面前停住了。
冯紫英穿着一件铁灰色骑装,腰间挂着弯刀,面色染了风尘。
他看见贾芸,面上的肃然松了半分,翻身下马。
“贾兄弟,我从安化门那头过来就看见你了,今日特意绕了这条路。”
“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