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粒子砸在卷面边沿上,贾芸拿左手拂了一掌,没抬头。
右手将笔锋按实,第一行字落了纸面。
破题。
今日边事之忧,非兵之罪也,实制之弊也。
十几个字切入内核。冯唐侧厅那幅舆图在脑中铺开,沙河堡的红旗倒伏,镇口堡的红旗倒伏,粮道蓝线从居庸关蜿蜒而入,在沙河堡与二道沟之间的空白处断了。
“退二十里到密云驿,沿途四个村寨两千多户百姓。”
冯唐那日的声音压在舆图上头,沉甸甸的。
那日他认的错,小子只看到了兵势,没算进去人命,今日要写进策论里。
笔锋不急,一句一句铺排开来。
卫所制立国之初号称百万雄师,屯田自给,兵农合一。
然积弊百年,军户逃亡者十之四五,屯田被侵占者十之六七。
在册兵额与实际兵力之差,何止三倍。沙河堡驻军名册上一千二百人,实际能上城墙的,多半不到四百。
他将数字写的精确。
每一个论据都出自邸报和方翰如批注本里附注的边镇旧档,从故纸堆里一笔一笔翻出来的实证。
墨磨到浅处了。砚台里添了几滴水,笔蘸饱,继续往下走。
卫所制废弛之后,营兵募兵是补救,战力虽有提升,然困局更甚。
粮饷层层克扣,从户部拨下的银子经六道转手到边镇将领手中只剩半数。
武将受文官辖制,边镇有兵无权。
总兵官一举一动皆受巡抚监军掣肘,前线将领打了胜仗要看文官脸色邀功,打了败仗却要独担罪责。
写到粮饷二字时,笔尖悬住了。
墨滴在笔锋上坠了坠,没落下来。
这里再深写一层,就会碰到兵部的施政失误。
兵部侍郎陈勉主张削减边镇饷银以纾内忧,许庸之与陈勉意见相左。
沉明远的嗓音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那句话过了一遍。
“只论兵制得失,不要点任何人的名。”
贾芸将笔锋提起来半寸。
号舍外头巡场差役的靴底踩过石板,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停了三息。笔落回去。
选择收束于制度而非人事。
饷银不足,非一人之过也。制度使然,上下因循,积弊成疴。
不点名。但问题摆到了台面上,该看见的人看的见。隔壁号舍传来一声磨墨的动静,有人将墨条磕在了砚台边沿上,磕的很重,多半是手抖了。
贾芸没分神。笔锋转入女真之患。
语速收了一收,放慢了半拍。
女真犯境非一日之寒,其崛起之因有三。
一曰中原武备不修,边镇空虚。
二曰粮道脆弱,一遭截断便后继无力。
三曰文武内耗,前线将士浴血厮杀,后方庙堂争权夺利。
他引了沙河堡的实例。沙河堡之失,守军坚守七日,弹尽粮绝方破。非守军不勇也,后方粮道被断,援兵未至,孤城无继。
这段话写完,笔又停了。
冯唐侧厅的烛光在脑子里晃了一晃。那张舆图上,他的手指悬在半空没放下来的那一刻。
“你知道退二十里是什么意思么?”
他将笔蘸了墨,写下最后一段。
臣闻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守者无赫赫之名。今日边事之急,非在求战,而在固本。修武备以实边镇,固粮道以通后方,通上下以去壅塞。
最后三策,修武备,固粮道,通上下。
通上下,解文武之壅塞。
搁在兵部侍郎和许庸之的分歧之间,不偏不倚。不站任何人的队,但把该说的话说了。
方翰如的原话,别写的太规矩,也别写的太不规矩。
太规矩是套路,太不规矩是冒犯。
他将笔搁在砚台上,将策论卷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措辞犀利而有章法,每一个论点皆以史实佐证,每一层推进皆留了退路。锋芒搁在明面上,可刀刃上裹了一层布。
割的到肉,见不到血。
贾芸将卷面吹干,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块葱花饼,咬了一口。
饼已经凉了,葱花的香气还在,嚼起来有几分韧劲。
午后申时,铜锣响了。
考生们陆续交卷。
贾芸将三份卷子叠好装入卷袋,系好封口,走到堂前交卷。
堂上坐着许庸之。官服端正,两手交叠搁在案面上,面色沉着,喜怒不形于色。
贾芸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