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宁荣街外头灌进窄巷,将老槐树的枝干吹的吱呀作响。
贾芸家的灶房里,油灯搁在灶台角上,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撩的歪了歪。
晴雯蹲在条桌前,将天青色直裰铺在桌面上,伸手在衣面上抹了一遍,没有褶子。
她已经熨过两遍了,第三遍改用手掌,从领口一寸一寸顺到衣摆,还是没有褶子。
直裰挂上晾衣绳后,她回灶房收拾包袱。
笔墨、干粮、水壶、牛肉干,一样一样码好,系紧了,盯着结看了一息,忽然又将结解开。
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边角绣着一枝海棠花,针脚用的白丝线,不凑近看根本辨不出来。
她将帕子在掌心里搁了一搁。
手指在海棠花上蹭了一下,蹭到一半收住了,呼吸滞了半拍,胸口跳了一跳,说不上来是什么劲儿。
尤豫了好几息,将帕子折好塞进包袱最底下,压在砚台旁边。
手指在帕子上按了一按,没舍得立刻松开,又停了一停,才收了手,重新系紧。
系好之后她盯着结又看了一眼,手指头在结扣上拨了一下,没解开,只是拨了一下。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
灶房门口传来脚步声,卜氏从正房出来,围裙擦着手,走到灶房门口站住了。
“丫头,都收拾好了?”
晴雯将包袱搁在桌上,拢了拢袖子。
“收好了。笔墨,干粮,水,牛肉干。”
卜氏嗯了一声,目光在包袱上停了一下。
“饼里夹了腌菜,寒的很。我再给他烙两块葱花的。考场里冷,吃口热乎的垫垫胃。”
晴雯道:“葱花的放久了软塌塌的不好吃。”
卜氏拿围裙擦了擦手。
“那也比冷饼子强。他从小胃就不好。”
说着已经走进灶房,从面缸里舀了一碗面粉出来,加水和面。
晴雯在旁边看着卜氏揉面,手指在袖口上搓了搓。
“卜大娘。”
卜氏头也不抬:“怎么了,丫头?”
晴雯将声音压低了些:“明日的考试……二爷有几成把握?”
卜氏的手停了一停,揉面的动作慢了半拍:“他自个儿说七八成。”
晴雯撇了撇嘴:“七八成……到底是七还是八啊?”
卜氏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面上的忧色被油灯映的发黄。
“丫头,你说这话跟我前几日问他时一模一样。”
晴雯面色微窘,别过头去:“我就随口问问。”
卜氏将面团揉了两下,嗓音低了半截。
“我方才在佛龛前点了三炷香。”
晴雯转过头来。
卜氏的目光搁在面团上,手上的动作没停。
“跪了好一会儿。他爹在世那年也考过一回童生试,没中。后来病了,就再没机会了。”
灶房里安静了两息,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叠成了一团。
晴雯将袖口攥了攥,声音闷闷的:“二爷跟他爹不一样。”
卜氏将面团摔在案板上,摔了一下。
“是不一样。”
她用力揉了两下,将面团揉的圆圆实实。
“他比他爹硬气。”
晴雯抿唇笑了笑,又撇了回去。
卜氏抬头看了她一眼:“行了,别杵着了。去看看他书读完了没,灯该灭了,明日卯时出门,不能熬太晚。”
晴雯嗯了一声,走出灶房。
走到堂屋门口时脚步缓了缓,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
贾芸坐在条案前,制艺批注本翻开在面前,他没在翻书。
手指搁在书页上,眼睛盯着窗户的方向,窗帘合著,什么也看不见。
晴雯的手搁在门框上,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息。
那件天青色直裰挂在院里晾衣绳上,月光照着衣面,泛着浅浅的青色。
她将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没有推门,转身走了。
堂屋里,贾芸将手从书页上收回来,搁在胸口帕子的位置上按了一下。
暗道,明日卯时进场,酉时收卷。十二个时辰之后,他便不再是白身了。
他将灯芯拨了拨,翻开制艺批注本最后一页。
隔着几堵墙,隔着半条宁荣街,碧纱橱里的灯还亮着。
黛玉斜倚在窗台下的矮榻上,手里翻着那卷乐府诗集。
窗台上那只黄铜手炉搁在角落里,炉壁微温,缠枝莲纹的断口没有修补,指腹摩过去时有一道微微的凹凸。
她翻到第二卷中间那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页面上夹过一张便签,便签早已取出收在匣中,可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