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白帕血迹,暗夜决择
    贾芸弯下腰,将白绢从青砖缝里拾起来。

    帕子入手微凉,角上的血渍已经半干,触感发涩。

    他没有停步,更没有抬头张望,只将帕子往袖中一塞,脚下不急不缓的朝二门走去。

    身后花墙拐角处再无声息,瑞珠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沿着夹道往外走时,迎面碰上两个端着残菜盘子的小厮。

    小厮看见贾芸,笑嘻嘻拱了拱手。

    “芸二爷这就走了?珍大爷吩咐了,说今儿年酒不够尽兴,还请诸位兄弟留下再吃两杯。”

    贾芸面色温和,拱手还礼。

    “多谢珍大爷好意,家中老娘等着,不便久留。替我向珍大爷道声好。”

    小厮也不多拦,侧身让路。

    贾芸迈出角门时,天色已暗了大半,街面上冷风灌过来,将袍角吹的翻了一翻。

    他沿宁荣街往东走,脚步不快,心里头却翻了好几遍。

    瑞珠的面色惨白,手指攥帕攥的死紧。

    她嘴唇动了两回,一个字没吐出来。

    后头的脚步声一逼,她转身便跑。

    从容传信的人不会是这副模样。被逼到墙角了,才会冒死一搏。

    贾芸将袖中的帕子攥了攥,转入自家窄巷。

    老槐树的枝干在风中晃了晃,树后空无一人。

    那两个盯梢的今日多半回宁府吃年酒去了。

    他推开院门,院中一片安静。

    灶房的门掩着,卜氏的鞋搁在门口,屋里没有灯。

    西间的窗纸上也没有光影,晴雯已经睡了。

    贾芸轻手轻脚进了堂屋,将门合上。

    他没点大灯,只从条案下摸出一截蜡头,用火折子点了。

    蜡烛只有小指粗细,火苗跳了两跳才稳住,在条案上投下一团昏黄的光。

    贾芸从袖中将帕子取出来,铺在灯下。

    白绢叠了两层,展开后巴掌大小,绢面织的细密,边角的针脚齐整。

    他将帕子翻了一面。

    角上绣着一个极小的字,针脚用的是同色白丝线,不凑近看根本辨不出来。

    秦。

    贾芸盯着那个字看了两息,将帕子翻回正面。

    暗红色的渍痕沁透了两层绢面,从中间往外洇开,边缘已经干透,颜色发褐。

    他用指腹在渍痕上按了一下。

    这绝非胭脂。胭脂沁在布上泛粉,用手一蹭便化开。这个蹭不动,干透之后发硬发涩,跟虎口上绷带洇的血痂一个触感。

    他前世在擂台上见过太多血,认得。

    是血。

    贾芸将帕子铺平,手搁在膝上,盯着灯火。

    堂屋里安静的只剩蜡头偶尔啪嗒一声。

    暗道,瑞珠没来得及开口的话,这方帕子替她说了。

    贾珍的手已经伸过去了。

    宁府宴席上的那一幕在脑中翻了出来。

    秦可卿敬酒时,右手腕内侧五指宽的淡青色淤痕。

    那是勒痕,绝非撞伤。

    青痕到血渍,中间隔了不到三个月。

    三个月,从勒住手腕到见血。

    贾芸将帕子折了两折,搁在条案上。

    他把蜡头往前推了推,从怀里掏出探春给的纸笺展开。

    纸笺上的字迹纤细有力,将周瑞家的与宁府管事之间的关系网勾勒的清清楚楚。

    赖二是贾珍的左右手,负责跑腿办事兼盯人。

    赖二之上是宁府大管事赖升,赖升跟荣府的赖大是堂兄弟。

    赖升的婆娘管着宁府后院的钥匙,秦可卿东跨院的进出全在她手底下过。

    瑞珠和宝珠要想出院子,绕不过这道关卡。

    今日瑞珠能在花墙拐角传帕,多半是趁祭祖后人多杂乱,赖升婆娘顾不上盯着。

    这种机会一年到头没有几回。

    贾芸将纸笺折好,收回怀中。

    他靠在椅背上,两手搁在扶手上,拇指在扶手的木纹上慢慢摩挲。

    秦可卿的结局在脑中过了一遍。

    淫丧天香楼。

    判词写的明白,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

    天香楼上悬梁三尺白绫,一了百了。

    贾芸的拇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那是书里的字。

    可今日站在花墙拐角传出帕子的瑞珠是活人,帕子上的血是真的,绢角绣着的那个秦字是一针一针缝出来的。

    蜡头啪嗒响了一声,火苗歪了歪,又直了。

    纸上的人死了翻页便过,眼前的人若死了,他再翻一百页也翻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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