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白帕血迹,暗夜决择

    贾芸将两手从扶手上收回来,搁在膝上,十指交叠。

    暗道,可他如今连秀才都不是。

    童生的功名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住别人。

    动宁府族长,族长有宗法裁判权,有一等将军的品级,有满府的管事爪牙。

    他将冯唐赠的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条案上。

    刀鞘上的牛皮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铜箍触手生寒。

    指腹摩挲过刀鞘上一道旧磨痕,那道痕磨的光滑,是二十年日日佩带摩出来的。

    冯唐的背书是有了,可光有拳头后面的人还不够。

    没有功名护体,他连宁府的门都迈不进去。

    手指又从刀鞘移到条案角上的制艺批注本。

    五天后的院试,是眼下唯一能攥在手里的东西。

    至于荣府那头……他指尖按了按怀中探春的纸笺。

    贾母不愿家丑外扬,可若秦可卿出了人命,宁府的丑便是整个贾家的丑。这笔帐,老太太算的清楚。

    帕子、短刀、批注本摊在灯下,纸笺揣在怀里。四样东西,哪一样都不够,合在一处,才勉强够的着。

    院试在正月十二,还有五天。

    五天。

    贾芸将蜡烛往帕子那头推了推,烛光照着白绢上的暗红渍痕,颜色在跳动的火苗中忽深忽浅。

    他沉了好一会儿,将帕子拿起来,折了又折,折成小小一方,塞进贴身中衣的内袋里。

    帕子贴着胸口,那一小块血渍隔着两层布料,硌着皮肤。

    贾芸将短刀重新系回腰间,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帘掀开一角,巷口的老槐树在月光下撑着光秃秃的影子。

    雪地上那两行脚印还在,除夕夜留下的,没有新的。

    他将窗帘放下。

    身后堂屋门吱呀一声,晴雯的脸从门缝里探进来,眯着眼睛。

    “二爷,这么晚了还不睡?”

    她的声音透着刚醒的沙哑,头发散着,碧色小袄外头披了一件半旧棉褂子。

    贾芸转过身来,面色如常。

    “方才翻了会儿书,这就睡了。”

    晴雯往堂屋里瞥了一眼,蜡头快烧尽了,条案上摊着制艺批注本,确是读书的模样。

    她嗯了一声,目光在贾芸腰间短刀上停了一息。

    “刀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

    晴雯抿了抿唇,嗓音压低了些。

    “宁府那边……没出什么事吧?”

    贾芸笑了笑。

    “没事。吃了顿年酒,贾珍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回来了。”

    晴雯盯着他的脸看了两息,那双大眼睛黑白分明,在昏暗的烛光中亮的扎眼。

    目光落到条案上。蜡头快烧尽了,制艺批注本摊着,翻开的那一页,跟她白天收拾桌面时一模一样。

    他坐了半天,一页都没翻过。

    晴雯的睫毛颤了一下,攥着棉褂领口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她到底没再追问,将棉褂子往肩上拢了拢。

    “那早些歇着,明日还要练弓。”

    “知道了。”

    晴雯转身走了,脚步在院中响了几声,西间的门轻轻合上。

    贾芸站在堂屋中间,将蜡烛捻灭了。

    烛芯上最后一缕烟往上升,散了。

    屋里暗下来。

    他将手按在胸口帕子的位置上,隔着衣料感受那一小块硬涩的触感。

    暗道,院试之前不能打草惊蛇。

    院试之后,三天之内,必须有动作。

    秦可卿撑不了更久了。

    贾芸在黑暗中站了片刻,走到床前,和衣躺下。

    短刀搁在枕头旁边,刀柄朝外。

    窗外的风呜呜的刮着,从巷口那头灌过来,将窗纸鼓了一鼓。

    他闭上眼睛。

    帕子上那个极小的秦字在眼底浮了一浮,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