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落后他半步,抱着包袱和锦盒,脊背挺的直直的,下巴轻扬。
经过垂花门时,她回头扫了一眼院中老槐,大眼睛里水光一闪,旋即收了回来。
走了几步,忽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压的极低。
两人沿着回廊走了十来步,拐过一道月洞门时,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探春往自己院里走,侍书跟在身后,手里抱着老太太方才赏的一匣子茶叶。
拐过月洞门,迎面碰上了贾芸和晴雯。
她脚步一缓,目光在贾芸脸上停了一停,又扫了一眼他身后抱着包袱的晴雯。
“芸哥儿,走这么急?”
贾芸停下脚步,欠身道。
“三姑娘。”
晴雯识趣的退了两步,抱着包袱站到廊柱后头。
探春走近两步,目光在贾芸脸上转了一圈,压低了声音。
“方才堂上的事我都看见了。太太提晴雯的名字,老太太虽应了,面色可不好看。”
贾芸温声道。
“三姑娘看的仔细。”
探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太太提晴雯名字的时候,老太太手里那串念珠停了整整一拍。我坐在下头看的清清楚楚,老太太不舍的,可又不好驳。”
她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半分。
“方才的事先搁一搁,我有句要紧的话跟你说。”
贾芸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探春左右扫了一眼,廊上无人经过,方才接着开口。
“你打了宁府赖管事的事,我听说了。”
贾芸面色从容。
“三姑娘消息灵通。”
探春道。
“消息灵不灵通不打紧,打紧的是后头。珍大爷那个人,你应当比我更清楚,他吃了亏,从不会咽下去。”
贾芸没接话。
探春将手拢在袖中,压着嗓子。
“你一个人,扛的住宁府的压力吗?”
贾芸迎着她的目光。
“三姑娘是替我担心?”
探春眉头蹙起,半分恼意浮上面庞。
“我是替贾家担心。好容易出了个能读书的子弟,连中两元给族里争了脸面,别还没考完院试,就被人暗中使了绊子。”
贾芸沉了一息,欠身道。
“三姑娘的好意,小侄心领了。”
探春看着他,眸光微动。
“光心领没用。”
她往廊外瞥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压低了嗓音。
“你留个心眼。二太太跟前的周瑞家的,她跟宁府赖二的婆娘是老姊妹,两家常走动。宁府那边真要有什么动静,消息十有八九先经周瑞家的嘴过一道。”
她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窄纸条,递到贾芸手里。
“周瑞家的在府里跟哪几房的管事走的近,我替你理了个大概。别让人看见。”
贾芸问。
“三姑娘从哪里弄来的?”
探春面上浮起浅笑。
“你管我从哪里弄来的。收好了,用的上的时候自然知道它的分量。”
贾芸将纸笺收进袖中,拱手道。
“多谢三姑娘。”
探春摆了摆手。
“别谢,你还没到该谢我的时候。”
她在他脸上看了一眼,又往他身后瞥了瞥晴雯的方向,嗓音里透出几分调侃。
“老太太把晴雯给了你,你可的知道,这丫头脾气大的很。在老太太房里时,宝玉的话都敢顶。”
贾芸笑了笑。
“有脾气的人才有骨头。”
探春扬了扬眉毛,盯着他看了两息。
“你这话倒有意思。”
她将手拢回袖中,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脚下顿了一顿。
她没回头,声音从肩膀上方飘过来。
“考上秀才再来谢我。”
裙裾翻飞,身影没入了月洞门后头。
侍书小跑着跟了上去,匣子在她手里晃了两晃,也没了踪影。
贾芸站在廊下,将袖中的纸笺攥了攥。
暗道,这份东西比二十两银子值钱。
周瑞家的关系网,宁府赖二的婆娘,消息链上的每一个节点,她都替他理的清清楚楚。
这手腕搁在探春身上,偏偏就顺理成章。
他将纸笺收好,转过身去。
晴雯抱着包袱站在廊柱后头,大眼睛将方才的一幕看了个七七八八。
她见贾芸走过来,薄唇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