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首的消息传开后第三日,贾芸的院门又被人敲响了。
卜氏正在灶房揉面,听见动静,手上沾着面粉探出头来。
“芸哥儿,门口来人了。”
贾芸放下经义注疏,走到院门前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锦衣青年。
身量修长,面容俊秀,一袭湖蓝缎面夹棉直裰裁剪妥帖,腰间系着白玉佩,走路时玉佩轻碰,叮当作响。
眉宇间那股闲散劲儿,打小在好宅子里熏出来的底子,装不象。
他身后跟着个提着礼盒的小厮,规规矩矩的垂手站着。
锦衣青年面容和气,拱手道:
“可是宣南坊县试案首贾芸贾兄?”
贾芸眸光在他身上一扫,又落在那小厮腰间挂着的牌子上,见上面刻着一个沉字。
“正是在下,敢问足下?”
那青年将拱着的手放下来,面色恳切。
“在下沉明远,家父翰林院编修沉翰。听闻贾兄县试高中案首,特来拜贺。”
贾芸暗道,来了。
他面色温和,侧身让开半步。
“沉兄客气了,寒舍简陋,不嫌弃便请进来坐坐。”
沉明远迈进院门,目光在那棵老槐树上停了一息,又扫了一眼狭小的院落和破旧的屋舍,面上全无嫌弃之色,反倒多看了那老槐树一眼。
“贾兄好居处,闹中取静,正合读书。”
贾芸将他请进堂屋,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卜氏在灶房赶紧洗了手,端来一壶热茶,搁在桌上,规规矩矩的退了出去。
沉明远接过茶盏,先道了声谢,随即开门见山。
“贾兄,在下此来,有三件事想说。”
贾芸在对面坐下,端起茶盏。
“沉兄请讲。”
沉明远竖起第一根手指。
“其一,拜贺。贾兄十六岁中县试案首,宣南坊十馀年来未有此先例,令人钦佩。”
贾芸摇了摇头。
“沉兄过誉了,县试不过初阶,当不得这般夸赞。”
沉明远笑了笑,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结交。不瞒贾兄说,那本西游记我也读了。”他停了停,斟酌着词句,末了索性直说。
“写的好。在下读了三遍,不对,准确说是三遍半,第四遍还差两回没看完。尤其大闹天宫那几场,笔力纵横,气象非凡,绝非等闲之作。”
贾芸端着茶盏,面色不改。
“那不过是一本闲书,登不了大雅之堂。”
沉明远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
“贾兄太谦了。在下在国子监里,见过不少所谓才子的文章,辞藻堆砌,空洞无物。贾兄的书虽是神魔志怪一路,却字字见功底,句句有情性,比那些八股老手的骈俪文章。”他笑了一下。“高出不止一筹。”
贾芸将茶盏搁回桌上,看着沉明远。
这人话说的恳切,面色也坦荡,全无拍马奉承之态。可越是恳切坦荡,越要多想一层。
“沉兄第三件事呢?”
沉明远将茶搁下,身子前倾了半分,声音低了半截。
“贾兄可是要继续考府试?”
“自然。”
“府试由知府主持,比县试高了一阶,题目刁钻不少,阅卷的规矩也有所不同。”
沉明远说到这里顿了顿,指尖在茶盏沿上轻轻搭了一下,才接着往下说。
“贾兄若有需要,在下可代为引荐国子监几位老先生做指点。王老先生治春秋,张老先生精通制艺起承转合之法,在下在他们门下受教多年,引荐一位新人过去,还是说的上话的。”
贾芸未曾马上答应,也未曾马上回绝,只拈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暗道,这是送上门的人脉。
沉翰是翰林院编修,品级虽只七品,翰林出身在文官体系中天然有清流光环。
编修之子主动结交县试案首,十有八九是其父授意。天底下没有白送的人情。
沉家图的是将来:他贾芸若真能一路考上去,一个从赤贫旁支里爬出来的新科进士,没根基,没背景,没师承,正合安插人手的条件。
贾芸将这些在心下过了一遍,面色不动。
“沉兄好意,在下感激不尽。只是在下一介穷书生,素日连象样的拜帖都拿不出手,贸然去国子监拜访老先生,怕失了礼数。”
沉明远摆了摆手,笑容真挚。
“贾兄多虑了。王老先生最喜提携后进,从不看出身门第。贾兄的县试卷子若能给他过目,以贾兄的文笔,老先生定会赏识。”
贾芸思忖了两息。
“那便有劳沉兄居中引荐了。”
沉明远面色一喜,当即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