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喝了碗茶,舒展腰背,坐回去继续。
申时读到酉时,酉时读到戌时。
灯芯烧低了,他起身剪了一回,火光重新亮起来。
默写了两篇制艺范文,对着时文集子上的佳作一句一句的比对,哪里用典精当,哪里承接圆转,哪里破题有力,用朱笔一一圈出来。
卜氏端着热汤推门进来时,不曾直接放下。
她站在桌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叠写满字的稿纸,又看了看经义注疏上密密麻麻的朱笔圈注。
她把汤搁在桌角,迟了迟,忽然问了一句:
“芸哥儿,你写的那个猴子的故事……后头怎么样了?”
贾芸抬起头,动作顿住。
卜氏面上泛起窘色,攥着围裙角,低声道:“前两日隔壁张婶子来串门,拿了本书说是她家小子从集市上买的,我识的几个字,翻了两页……”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那猴子被压在山下头,我看了心里堵的慌。他后来出来了没有?”
贾芸怔了一息,忽然笑了。
“出来了。有人去救他。”
“哦。”卜氏松了口气,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回过头,嗔了一句:“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门带上了。
贾芸低头看着那碗热汤,面上笑意未褪。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还烫着,顺着嗓子一路暖到胃底。
屋里又只剩笔尖触纸的沙沙声和灯芯偶尔啪嗒一响的细碎声。
贾芸读到子时方歇。
躺在床上时,他把今日的功课在脑中过了一遍。
大学已通读一过,论语读了前五篇,中庸还没开始。
进度尚可,但离县试不过两个多月,时间紧的很。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日卯时还要去安化门外跑路拉弓,回来接着赶稿读书。
这日子过的紧绷到了极限,不能松,松了就废了。
只是在将睡未睡之际,他脑中忽而闪过周彪今日说的一句话。
那是练完拉弓之后,周彪替他上了一层药膏,一面往他虎口上揉,一面随口说了句。
“你这小子骨头够硬,硬生生能磨出刃来。”
贾芸双唇紧抿,没出声。
暗道,磨出刃来之后呢?
刃总要有砍向的地方。
他想起沙河堡,想起镇口堡,想起宁国府那座高墙里秦可卿手腕上的五指淤痕。
窗外夜风呜呜响,巷子深处的更声远远传来。
他闭上眼,一息之后,呼吸便沉了下去。
明日卯时,又是十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