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纱橱是暂且给黛玉住的地方,屋子偏小。
窗棂上糊着碧色薄纱,日光透进来,满屋子一片冷绿。
黛玉坐在窗边圈椅里,腿上搭了条薄毯。
手边小几上搁着一只铜炉,炉身暗淡,正是那一只。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眼来,眉心蹙起。
待看清是贾芸,眉间的紧绷便散开了。
她欠了欠身,低声唤道:“芸二哥。”
贾芸还礼,视线在那只铜炉上掠过,收了回来。
“林姑娘,听雪雁说,炉盖上的花纹磨了一处?”
黛玉垂下眼,手指在炉盖上摩挲两圈,语调放缓。
“原是想问问你,这花纹本来是什么式样。”
贾芸在对面坐下,目光在炉盖上停了一息。
那花纹是缠枝莲纹,因年久盘磨,确实有一处断了线条,断口处发亮。
“这是缠枝莲纹,原先这一处连着花蕊,如今磨断了一节。”
他伸手在空中虚画两笔。
“不难补,找个铜匠照着描一回就是。”
黛玉点头,不再提花纹的事。
她把炉盖合上,手心复在上头,顿了顿才开口。
“这炉子,我一直在用。”
贾芸温声道:“姑娘觉着暖和就好。”
黛玉抬起眼,打量他一下,又移开目光。
“府里不缺好炉子,金的银的都有。嬷嬷们也给我送了一只,铜镶银边的,比这只好看。”
她停了停,手指不再摩挲,平平搁在炉盖上。
“可我用着这只顺手,就没换。”
贾芸省去客套话,点了点头。
“顺手就好。”
雪雁端着茶盘进来,搁在小几上,退到一侧。
黛玉端起茶盏递给贾芸,自己也端着一盏。
她端在手里不喝,拿手心捧着,借那点温热暖手。
“芸二哥那日说的话,我记着呢。”
“姑娘说哪句?”
黛玉低声回道:“你说,若遇短缺不便开口,可遣人去宁荣街外递个话。”
贾芸搁下茶盏,身子前倾半寸,神色端正。
“姑娘但凡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尽管开口,绝无二话。”
黛玉听了,眼睫动了一下,沉默不语。
屋里静了片刻。
廊下压低的说话声远了些,丫鬟们想来是走开了。
“我初来乍到。”
黛玉语调放缓。
“人生地不熟。府里的规矩多得很,我怕……”
她顿了一下,喉咙发紧,音量压的极低。
“怕说错了话,叫人笑话。”
贾芸道:“姑娘聪慧,规矩上的事,想来用不了多少日子便摸的透。”
黛玉摇了摇头,唇边泛起涩意,笑意勉强。
“看的见的人比看不见的人多吃一层苦头,这算不算亏本的买卖?”
贾芸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息,目光在她脸上掠过,又转向窗外。
他避开宽慰的虚言,直言道:“姑娘若信的过在下,有些关节处,在下可以事先知会一声,省的姑娘在暗处摸索。”
黛玉听到这里,将茶盏搁回几上,抬起脸来,直直的看着他。
那双眼睛清亮,掂量着什么。
“芸二哥,你为何要帮我?”
贾芸端着茶盏,沉默了两息,迟迟未答。
他看了一眼窗外廊下那棵掉光叶子的老槐树,缓声开口。
“在下幼时也是独随母亲过活。头几年邻里亲戚待我们尚好,往后日渐疏远。有回冬天母亲病的起不来,我去舅舅铺子借药钱,站在门外等了半个时辰。”
他停了停,将目光收回来。
“那天也冷的很。”
黛玉定定看着他,过了好几息,眼睫颤了颤,开口时音量压的更低。
“芸二哥这话说的好听,可世上雪中送炭的人,十个里头倒有八个是冲着炭钱来的。”
雪雁在旁边面露急色,嘴唇张了张,被黛玉一个眼神按住了。
贾芸端着茶盏,神色如常,沉默了一息,轻笑一声。
“姑娘说的有理。在下穷的连炭钱都出不起,倒省了姑娘这层疑虑。”
黛玉怔了怔,唇边浮起笑意,自己都不曾察觉,转瞬便收了回去。
“你这话……说的倒真。”
她低声呢喃,自言自语。
雪雁在旁边憋着嘴,不敢吭声。
贾芸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