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点着两盏宫灯,暖黄的光拢在妆台四周,照的铜镜亮堂,把人脸映的比白天还白。
丫鬟宝珠铺好了帕子和香膏,端来温水搁在脚边,直起身时扯了扯裙角。
“奶奶,该卸妆了。”
“恩。”
秦可卿坐在铜镜前,脂粉尚未褪去,眉眼间压着倦意。她抬手拔去发髻上的翠玉簪子,长发散落下来。
宝珠接过簪子搁进妆匣,取帕子蘸了香膏替她擦脸。瑞珠在旁替她解外裳的盘扣,解到袖口时,手指忽然停了。
她将秦可卿的右手腕翻过来。
白淅的内侧,旧痕下头,又添了一道红印,颜色发紫,皮肉隆起。
五指宽。
瑞珠的手指在痕上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低的快听不见了。
“奶奶。”
秦可卿将手腕抽回来,拉下袖口,遮的严实。
“没事。”
宝珠手里的帕子停住了。她抬头,铜镜里映着一张白的透明的脸,胭脂已擦去,唇色发干。
“奶奶,这……这是……”
“别问了。”
声音极轻,生怕惊动旁人。
宝珠攥着帕子,想说的话转了好几道弯,终究咽了下去。
瑞珠在旁低着头,眼泪无声滴在手背上,一滴,又一滴。
秦可卿看见了她们的眼泪。
她接过瑞珠手中的帕子,自己擦了把脸,搁回去,默然不语。
铜镜里那张脸白的发透,和她认识的自己,全无往日模样。
“宝珠。”
“奶奶。”
“把大爷的外衫送去暖阁挂着,想来是不回来了。”
宝珠抱着贾蓉的外衫出去了。屋里只剩瑞珠伺候着,也不敢再开口。
秦可卿对着铜镜坐了好一会儿,目光从自己脸上移开,落在铜镜边角映出的帘幕上。
帘幕后面是卧房。卧房外面是廊下。廊下外面是院门。院门外面是宁国府高高的围墙。
围墙外面是什么?
她十五岁嫁进宁国府,到今年十七岁,何曾独自走出过那扇院门?
秦可卿垂下眼。
忆起那日宴席上的事。
公公吩咐她出去给席间诸位叔叔敬酒。
每逢设宴,便从后堂将她叫出来,持壶斟酒,逐席走过,承受那些打量的目光。这已是常态,日后也断不了。
那些目光她认得。旁支子弟眼中的贪婪,与公公眼中的占有,换汤不换药。
她早学会了,步子不能急,微笑不能散,眼睫低一分则恰好,低两分便是示弱。
退回后堂,门合上那一刻,才允许自己把脊背靠在门板上,等膝盖的软意退去。
可那日,末席上那个穿蓝布直裰的少年不同。
她蹲身斟酒时,他起身回礼,目光平视。
全无窥探,全无别的杂念。
他双手接过酒杯,动作稳稳当当。她留意到他的手指修长匀净,指节上有几个薄茧。
四目交接那一息,她看清了他眼底的神色。
全无同情。同情她不缺,贾母来宁府时偶尔拉着她的手说两句心疼话,眼神温和而隔膜,隔着一层。
这个少年眼底的神采截然不同,她说不上来,单是那道视线便极具分量。
后来她退步时,他的视线在她右手腕上停了一停。
然后他将目光收了回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一口酒喝的很慢。
他看见了。
秦可卿笃定他看见了。袖口再妥帖,挡不住倾壶时的上滑,那道青痕纵然只露出一线,但他看见了,而后面色沉了一层,极淡极轻,再无别的动作。
恰恰是这种沉默,比任何言语更令她不安。
一个旁支的穷亲戚,看见了族长儿媳手腕上的淤痕,能怎么做?
宁国府里的丫鬟婆子,连公公深夜传她去书房的事都能当耳旁风,一个穷亲戚凭什么例外?
可她偏偏笃信,他定会放在心上。
那个目光太沉了。
沉到她心底某个已经麻木的角落,被重新触碰了一下。
瑞珠轻声唤她:“奶奶,热水要凉了。”
秦可卿回过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捏着铜镜边缘。她收了力,将双手浸进温水里。
水温恰好,从指缝渗进掌心,暖了一层,又凉了一层。
“瑞珠。”
瑞珠赶忙将干帕子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