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书坊混了六七年,什么三流文人投来的酸诗烂稿没见过?十回里倒有九回半是不堪入目的东西,剩下半回勉强能看,也不过才子佳人的俗套翻来复去的嚼。
可手里这几行字,读下去,他原本靠着柜台的身子站直了些。
他嘴里念了两遍那句自从盘古破鸿蒙,料想后头该有大文章,又不敢擅自翻看更多。
万一是个真有本事的,怠慢了,掌柜的饶不了他。
伙计喉结滚了一下,竟忘了柜台后头还堆着没理完的帐。
“公子稍等!”
他把声音压的极低,生怕旁人听了去,双手将稿纸躬敬递还给贾芸。
“您先落座,小的这就去请掌柜的出来!”
伙计转身小跑着往后堂去了。
贾芸在柜台旁的长条凳上坐下,目光扫过三面书架。
封面上的红笺黄签堆栈交错,名目花哨的很,翻开来不过是落难书生遇美人、中了状元大团圆,换汤不换药。
贾芸暗道,这条路子没人走过。
不过只是没人走过,也意味着掌柜吃不准能不能卖,开价时多半要压的狠。
后堂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精瘦的老者从屏风后头转出来,五十来岁年纪,穿着件半旧的石青直裰,下巴几绺灰白山羊胡修剪的齐整。
他手里攥着稿纸,走路时差点被门坎绊了一跤,脚下跟跄了一下,头也没抬的迈过去了,眼睛未曾离开过纸面。
伙计跟在后头,面色比方才躬敬了不止一截。
“掌柜的,就是这位公子。”
老者将稿纸换了两回手,方才停住脚,抬头打量贾芸。
目光从头顶扫到脚面,在那件蓝布直裰的补丁处停了一息,移回脸上。
他没说话,把稿纸在柜台上铺开,指尖压着纸角,俯身又看了一遍。
读到石猴跃入水帘洞那一段,山羊胡抖了一下,他浑然不觉。
半晌,他抬起头,神色已经换过了一副。
“这手馆阁体,功力不浅。”
贾芸起身拱手。
“掌柜谬赞。”
“老夫钱寿年,忝为聚文书坊掌柜。”
钱寿年将稿纸细细折起,抬头看向贾芸。
“公子请上二楼说话。”
贾芸颔首,跟着他上了楼。
二楼雅室不大,靠窗一张条案,几把圈椅,墙角一架多宝格上摆着历年书坊刊刻的样书。
钱寿年亲手沏了壶茶,推到贾芸面前,这才在对面坐下,两手搭在膝上,眉眼舒展,和气可亲。
“公子贵姓?”
“免贵,姓贾。”
钱寿年眼皮一跳。
“可是宁荣街的贾家?”
贾芸端起茶盏,在杯沿上吹了吹。
“旁支。”
钱寿年面色松动,把顾虑搁下了大半。他搓了搓手,话风绕了个弯才落地。
“贾公子这篇文章,老夫读了两遍,头回读时便知气象不俗。开篇破鸿蒙那几句韵文,直追汉赋遗风。石猴出世那一段,笔力恣肆,令人读之心旷神怡。不知公子这部书,写的是什么路数,后头还有多少篇幅?”
贾芸放下茶盏,面色恬淡。
“神魔志怪。石猴拜师学艺,大闹天宫,后保唐僧取经,一路降妖伏魔,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成正果。”
钱寿年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大闹天宫……玉帝的天宫?”
“玉帝的天宫。”
钱寿年把茶盏搁下来,眯缝眼睁的比平时大了整整一圈,盯着贾芸看了好几息,没言语。
“贾公子,恕老夫直言,这路数虽新鲜,可新鲜也是把双刃剑。市面上卖的最好的本子,是那些老百姓看惯了的套路,才子佳人一开卷便知结局,可读者就是爱看。你这石猴闹天宫,听着是热闹,可买不买帐,谁也吃不准。”
贾芸点了点头。
“掌柜说的有道理。”
钱寿年暗自松了口气,暗道这年轻人倒还讲理。
“所以老夫有个提议。”
他两手十指交叉,搁在茶案上,语气已换作商量。
“这部书老夫很感兴趣,但新路数有风险。老夫的意思是买断,一回一两银子,一百回一百两,一次付清。公子拿了银子,往后这书怎么刻怎么卖,都是书坊的事,与公子无涉,如何?”
贾芸神色不动,摇了摇头。
钱寿年眉头皱起。
“公子嫌少?那老夫再添些,一回二两,一百回二百两,这是聚文书坊从未给过新人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