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舅舅算盘,聚文书坊
    从宁国府回来,贾芸在院中老槐树下坐了半晌。

    卜氏端来一碗白水,看他面色沉沉,手里拿着碗,没敢马上出声,过了一会才低声问道:“珍大爷说了什么?”

    “请我去宁府当差,管花木匠作的活儿,一个月二两银子。”

    卜氏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下去。

    “你没应?”

    “没应。”

    “为何?”

    贾芸接过碗喝了口水,缓声道:“娘,银子固然要紧,可拿了不该拿的银子,日后想脱身就难了。”

    卜氏听不大懂,然则晓得儿子主意正,便没再追。

    过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碗沿,声音小下去:“那银钱怎么办?家里存银只够再撑十来天了。”

    贾芸搁下碗,思忖道:“娘,明儿我去趟舅舅那里。”

    卜氏手一顿。

    “上回你病着,娘去借钱被他撵出来的事,你忘了?”

    “没忘。”

    “那还去?”

    贾芸看着卜氏,温言道:“娘,我去一趟,是为断一桩念想。”

    “断什么念想?”

    “断您的念想。”

    卜氏张了张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把碗在桌上搁下,转身去了灶房。

    贾芸铺开纸笔,手指在砚台边顿了顿。

    前些日子他在街面上走动时,曾留心看过摆出来的书摊。

    书摊上才子佳人的话本堆积如山,打斗修仙的长篇全无踪影。

    他心下暗道这便是缺口。

    前世他把西游记翻了不下二十遍,章回结构早已烂熟于心。

    若此间当真无人写过这等东西,那开先河的人便是他。

    他提笔醮墨,笔尖在纸上落下第一行字: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

    他一气呵成,落笔全无窒碍。

    窗外日光西斜,屋内昏暗下来。

    他浑然不觉。

    直到入夜时分,卜氏端了碗粥进来,见贾芸还在灯下写字,便搁在桌角,站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迹,张了张嘴,终究未问写的什么。

    临出门时,只留了一句:“别熬坏眼睛。”

    门板带上,屋里又只剩笔尖触纸的沙沙声。

    翌日。

    贾芸换了蓝布直裰,往东市去了。

    卜世仁的香料铺子开在东市尾巴上,三间门面,招牌半新不旧。

    铺子里弥漫着混杂的香气,檀香沉香桂皮丁香,什么味儿都有。

    贾芸推门进去。

    柜台后头,卜世仁正拨着算盘,听见动静抬头一看,面色连变,先是发怔,再是心虚,最后面皮挤在一处:“哟,芸哥儿来了!快坐快坐。”

    贾芸未坐。

    他站在柜台前,拱了拱手:“舅舅好。”

    “好好好,都好。”

    卜世仁把算盘往旁一推,搓着手道:“你身子好了?前阵子听说你病了一场,舅舅心里头也挂念着……”

    “劳舅舅挂念。”

    贾芸面色如常,开口道:“我娘来借药钱的时候,您说我未必救的回来,叫她别把钱丢水里。”

    卜世仁的笑当场挂不住了,讪讪的摸着后脑:“嗨,那不是……舅舅那时候也是急糊涂了,说话没过脑子……”

    “舅舅说话向来过脑子。”

    贾芸面容和缓,话音不咸不淡。

    卜世仁干笑两声,忙岔开话头:“芸哥儿今日来,是有什么事?”

    贾芸直入正题:“小甥近来有意下场考个功名,手头银钱紧,想问舅舅借二十两银子周转,待来日有了进项,加倍奉还。”

    这话一出,卜世仁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他往后靠了靠,用指甲刮着柜台上的木纹,嘶了一声:“芸哥儿,不是舅舅不帮你……”

    贾芸站着不动,等他往下说。

    “你也知道,这两年生意实在不好做,官府新添了几道捐税,铺子里的开销一年比一年大。”

    “恩。”

    “再说了,你舅母管的严,帐上的银子一厘一毫都盯着的,我就是想挪也挪不出来呀。”

    “恩嗯。”

    “你要是缺个三五百文的零花,舅舅咬咬牙还能匀出来。二十两银子,芸哥儿,你也知道舅舅不是不疼你……”

    贾芸听到这里,点了下头。

    暗道:这一番说辞半个字都不用改,连搬出舅母推脱的套路都和他料想的分毫不差。

    “既如此,小甥不难为舅舅了。”

    贾芸整了整衣衫,往后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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