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氏跟到院门口,把干饼塞进他手里,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出一句:“记得少喝酒。”
贾芸应了一声,迈进窄巷。
他沿街向东。荣国府角门从身侧掠过,门前几个婆子正晒被褥,说笑声远远传来。
再往前走百步,宁国府的高墙投下一大片浓黑的阴影,将整条路遮去大半,连日光都透不过来。
两扇朱漆大门就立在阴影尽头。
门前石狮子蹲踞两侧,朱漆鲜亮。
可贴近了看,门坎上几枚铜钉已经松脱,歪歪斜斜的挂着。
这等毛病,但凡管家的还有几分章法,早让人修整了。
守门两个小厮蹲在石阶上嗑瓜子,见贾芸走近,才懒洋洋的起了身。
“您哪位?”
“贾芸。昨日珍大爷传话,今日来赴宴。”
左边那小厮上下打量他一眼,撇了撇嘴:“哦,就是宁荣街外头那个芸二爷吧?进去,往东,会芳园。”
右边那个连站都没站直,朝里头一努嘴,又蹲下去了。
贾芸未去计较,迈过门坎。
暗道,连门房都摆出一副主子的架子,宁府怕是从里到外都烂透了,早叫人掏空了。
进了仪门,他放慢脚步,一面走一面暗中打量。
重重院落叠进,回廊转折处处可见前朝遗风,檐角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着光,廊柱上的彩绘却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灰泥。
拐过花墙,假山石后头传来骰子落地的铜钱声,三个穿短褂的小厮围坐在地上,赢了钱那个咧着嘴,输了钱那个骂骂咧咧。
大白天,府里正院,没见半个管事露面。贾芸收回目光,双唇轻抿。
会芳园在宁府东北角,推门进去,园中花木尚盛,湖石假山错落有致。
一座抱厦临水而建,檐下挂着湘帘,里头传出说笑声和杯盘碰撞的脆响,夹着浓郁的花雕酒气,老远便扑过来。
贾芸整了整衣衫,提步走上台阶。
湘帘一掀,一个长随迎上来,面皮挤作一团:“芸二爷可算到了,珍大爷等着呢。”
厅中已摆了两桌酒席,八冷八热,海碗大盘,满满当当。
居中太师椅上坐的,便是贾珍。
年过三旬,五官算得端正,眉眼间和贾蓉有几分相象,可同一副骨相,在他脸上被岁月和酒色揉的松垮。
一身大红织金蟒袍,右手无名指上套着枚碧玉扳指,半倚在椅背上,左手搂着个唱曲的小旦,那小旦面容稚嫩,脖颈上有一道新掐出的红痕。
他右手举杯,嗓门洪亮,笑声在厅里回荡。
贾蓉坐在下首,一副恭顺模样,面皮绷着讨好的神态,眼神却空洞无物。
另有三四个族中旁支子弟分坐两侧,有认识的,也有只闻其名的。
贾芸的位次在末席,离主位最远。
他行至席前,恭躬敬敬的拱手。
“小侄贾芸,给珍大爷请安。”
贾珍这才把目光从那小旦身上收回来,朝他瞥了一眼。
他面皮一扯,大手一挥:“坐吧,别站着了,当这里是衙门里过堂呢?”
众人哄笑。
贾芸神色和缓,不疾不徐的走到末席坐下,抬手将面前的杯盏摆正,动作熟稔从容。
贾蓉从旁凑过来,半个身子挡在贾珍的视线死角里,压低声音:“芸二哥,好久不见了。”
贾芸点头:“蓉大哥近来可好?”
“好什么。”贾蓉嘴上答着,眼角却往上首的贾珍那边飘了一眼,见父亲正搂着小旦说话,才把肩膀放松了一寸,“成日跟着父亲应酬,骨头都散了。”
贾芸没接话茬,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心下暗忖,这贾蓉挨父亲的眼皮子找他说话,就是想借着末席这个死角,寻个能喘口气的地方。
若日后有机缘,这人倒未必不可拉拢一二。
酒菜流水价的上来,贾珍猜拳划令,嗓门越发大。
贾芸吃菜的动作不紧不慢,落筷举箸皆有章法,既不拘谨,也不放肆。
贾珍拿眼角扫了他好几回。
忽然,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随口抛过来一句:“芸哥儿,你吃菜倒斯文,跟咱们这帮粗人大有不同。”
席上声音稍稍低了低。
贾芸放下筷子,回道:“珍大爷看的准,小侄肚量浅,不是谦虚,上回醉倒了,大病了好几日,这回实在不敢托大。”
贾珍端着杯,身子朝前倾了倾,下巴微抬,随口闲聊般。
“我听底下人说,你昨儿去了荣府,给老太太那边送了盆花?”
贾芸面色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