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想拉拢,有的想打压,说到底,不过就是要逼我们就范,从而倒向他们其中一方。”
韩澈边说边走,缓缓来到那面木墙旁。
烛火映在他侧脸上,将那原本就颇深的轮廓衬得更沉了几分。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墙上一根细绳,目光却不知透过眼前这些纸条,看向了多久以前。
“而我那师父——”
“也就是钟小葵的娘亲,对这些根本不在意。”
“她眼里,还是只有那个已经在朝中摇摇欲坠的男人。”
“为了替朱友裕扭转局势,她同冥帝朱友珪做了交易,亲自跑了一趟漠北。”
“这一去,便是数月。”
“回来时,却是满身是伤,狼狈得不像样。”
“没过多久,朱友裕病逝。”
“我那师父刚得知消息,当场便气血攻心,原本在漠北受的那些暗伤尽数发作,人也就不行了。”
他说得平静,说得像是真的一样。
当然,这些事情陆林轩不会去问,钟小葵也不会去说,那他说出来的就是真的
可陆林轩听着,却像是已经在脑海中隐约勾勒出了一幅画面。
一个为情所困、也为情而活的女人,满身伤痕地从漠北回来,还未来得及喘上一口气,便等到了心上人病逝的消息。
那一刻,她纵有再高的武功,再冷的心性,只怕也撑不住了。
陆林轩心中的那点复杂,也在这一刻,悄悄往另一边倾了些。
韩澈继续说道:“一旦她出事,我们这一系势力夹在鬼王与冥帝之间,根本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即便投靠其中一方,也不过是沦为他们争斗中的炮灰。”
“所以,在她临死之前,她唯一一次真正正眼看我。”
“然后——”
韩澈顿了顿,嘴角竟微微弯起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
只是那弧度之中,却并无笑意,反倒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凉。
“她同我做了一个交易。”
陆林轩心中原本因前头那些旧事而起的复杂情绪,顿时又被这一句勾了起来。
她眨巴着眼睛,几乎下意识地便将方才那些酸闷与别扭暂时压了下去,只盯着韩澈,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韩澈也并未吊她胃口,继续说道:“她怀疑,朱友裕出事,是冥帝朱友珪暗中动的手脚。”
“可她那时已没能力再替朱友裕报仇,也清楚自己一旦死去,钟小葵便会立刻失去庇护。”
“她不想女儿在她死后被清算。”
“所以她打算——”
“将自己的性命,交给我来做投靠冥帝的投名状。”
陆林轩呼吸一滞。
韩澈却似没看见她这反应似的,只是继续说道:“她要我拿着她的人头,投入冥帝麾下,借此取得重用。”
“而后,再在暗中保护钟小葵的安全。”
“只是”
说到这里,韩澈眼神微微暗了暗。
“她也知道我的心疾。”
“她觉得我活不长。”
“所以,她不想钟小葵继续陷在我身上。”
“便顺手又设计了一出戏——”
“让钟小葵亲眼看到,我杀死她。”
书房之中,烛芯轻轻爆了一下。
那极轻极脆的一声,在这一刻,却显得格外清楚。
陆林轩整个人都怔住了,她先前虽已被“弑师”“投名状”这些字眼震了一回,可震归震,说到底,总还隔着一层朦胧。
此刻,经韩澈这么一层层剥开,说清了来龙去脉,她方才真正意识到——
那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弑师”,而是一个将死的女人,为了女儿,也为了自己那点未了的执念,亲手替他与自己女儿之间,斩出了一道血淋淋的裂口。
“你觉得——”
韩澈缓缓转过身,看向陆林轩,嘴角苦涩愈浓:“亲眼看着自己喜欢的人,杀死自己的娘亲,会是什么感想?”
陆林轩沉默了。
这一次,她沉默得很久。
久到书房外的风都似乎从门缝里轻轻钻了进来,带起案上未干的墨气,一丝一缕地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她脑海中甚至不由自主地代入了某个极其可怕的画面。
若是她。
若是她亲眼看到自己所爱之人,杀死了自己的娘亲
又或者,不必说得这么远,只要想一想,当初她亲眼见着爹死在自己面前,而自己却无力阻止,那种撕裂与绝望,便已足够让她呼吸都微微发紧。
更何况,钟小葵面对的,还是“被所爱之人亲手背叛”的那一刀。
许久之后,陆林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