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之中,韩澈的声音不算快。
甚至,可以说很慢。
可也正因这份慢,反倒叫人更容易被带着一步一步往下走。
陆林轩听着,眼睫轻轻颤了颤。
玄冥教中的韩澈,和她后来认识的韩澈,几乎像是两个人。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他的过去不会太轻松。
可知道归知道,真正听他一字一句说出来,却还是另一回事。
“所以,我只能自己找路。”
韩澈继续道:“我那时身患心疾,在玄冥教那种地方,本就比寻常人更难活。我那师父又护着自己的女儿,护得极紧,几乎不让她沾那些血污与脏事。”
“钟小葵那时候年纪还不大。”
“她虽学着她娘那般外表冷冷的,但本质上在玄冥教那种地方,属于异类,明明生在坟堆与刀影里,身上却还留着些天真。”
“我就去接近她。”
“同她说些玄冥教外头的趣事,说山外的集市,说庙会的灯,说糖葫芦、糖画、说桥边卖首饰的小摊子。”
“有时替她带点吃的,有时替她买点首饰。”
“也不是什么多值钱的东西。”
“可对那时候的她来说,已经够了。”
韩澈说到这里,像是真的陷入了某段并不怎么愉快的旧时回忆里,眼神都不由虚了一瞬。
“她其实很好哄。”
“我只需花一点点心思,便能让她高兴上半天。”
“她那时候看我的眼神,和后来很不一样。”
“带着信任,带着依赖,还带着一点小姑娘家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喜欢。”
陆林轩闻言,神色顿时又复杂了些。
她自然听得出,韩澈口中那所谓“接近”“哄她”“一点点心思”,究竟意味着什么。
说得不好听些——
那就是利用。
利用一个年纪尚小、尚且天真的小姑娘对他的好感与依赖,为自己在玄冥教里换一条活路。
她心里一时间说不上是何滋味。
觉得韩澈这么做是对的?
是。
毕竟他只是想活着。
在那样一个弱肉强食、满地血污的地方,他若不自己想法子,难道还真指望别人平白无故地施舍他一条命?
当然,一条命未必够。
可觉得他这么做有些卑劣?
似乎也有。
因为被他利用的,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仇敌,也不是什么同样满手血腥的老怪物,而是一个被娘亲护得极好、甚至还带着些天真的小姑娘。
想到这里,陆林轩心中竟不由莫名地发起堵来。
不是单纯的吃味。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闷。
韩澈却像是并未察觉她心中那点复杂似的,又或者说,察觉到了,却故意任由这份复杂在她心里慢慢发酵。
“我便是借着她的喜欢,借着她那层身份,才真正开始接触习武练气。”
“也是从那时候起,我才终于在玄冥教里有了靠山,有了继续活下去的机会。”
“所以泽州那回,你看她那眼神,其实没感觉错。”
“她对我,确实是有感情的。”
说到最后一句,韩澈并未躲闪,也未曾刻意模糊,只是将原本的事实错位扭曲,然后就这么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
陆林轩闻言,呼吸都似微微一滞。
先前那些猜测,被一句句证实是一回事;可此刻,当这句“她对我,确实是有感情的”真的从韩澈口中亲口说出时,那种感觉,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她想说些什么,可偏偏,一时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心里那股微微发酸的闷,渐渐与先前听他讲起玄冥教旧日情形时生出的怜意纠缠在了一处,愈发理不清了。
韩澈静静看着她,见她一时不语,便知这一层铺垫已差不多够了。
于是,他话锋微微一转,开始往后推。
“后来,我在玄冥教中就这么与她维持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状态。”
“我利用着这份暧昧,也享受着钟小葵身份给我带来的便利。”
“我的武功越来越高,也渐渐组建起了自己的队伍。”
“牛头、马面他们,差不多便是那时候一点一点跟到我身边来的。”
“而后不久,玄冥教镇教神功——九幽玄天神功横空出世。”
“鬼王朱友文与冥帝朱友珪这两大派系,也因这部神功,争斗得越来越厉害。”
“就在那时候,朱友裕在朝中失势。”
“钟馗这一系背后的靠山,骤然开始崩塌。”
“冥帝派系与鬼王派系,便都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