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舜风却于此时才睁了眼,起了身。
“限时已过,兄台……”
“让他写!”方琛忽然大声说道,“须得毫无滞涩!”
钱舜风表情凝重,只是对他点了点头。
看他走到桌案前,王天舆的眼神凝聚在他身上。
察觉心里不由升起的一些紧张,王天舆暗自失笑,矜持地坐着不动。
苦吟这么久,又能是什么佳作?
遥遥只见方琛郑重地站在一旁,赵辂竟也捋着长须过去了。
只有他一人尚未落笔,其馀闲客都纷纷围看。
不一会传出声来:“噫?还有序?”
王天舆脸上差点绷不住笑。
一首文会上的命题诗而已,还加个序,莫非以为能传世?
徒成笑柄。
却又听得赵辂感叹道:“以正公真高士也。”
王天舆:???
只见方楷闻言已经走了过去,看了几眼之后脸现愕然,随后尴尬摇头苦笑。
而后就是议论纷纷。
“竟是五言古体!这才刚开头吧?”
“怪不得这么久……”
“不简单啊!”
王天舆终于有点坐不住。
他走过去后,已经只能踮着脚。
目光一瞥间,纸上已经洋洋洒洒写了十馀行。
里面的赵辂摇头晃脑:“可叹,可叹啊!”
王天舆凝神望去,却只能先从脑袋间勉强看完前面的序:
弘治己酉冬,馀遭伯兄之丧,苫块之际叩邑中长者高第。蒙不避凶服,温礼相接,延入后园汤泉之侧,授藏书、指经义,复设文会集邑中英俊释馀疑难。阄题得“汤泉”,赋五言古诗以志感。
他刚刚看完这不短的序,却见钱舜风已经站直了身。
原来竟真的毫无滞涩,已然完篇。
方琛挤开了众人,朝钱舜风深深一揖。
“前日无端相疑,今乃知有天外人物。在下虽年长,愿尊世叔为师。”
王天舆瞠目结舌间,钱舜风连忙把方琛的手抬起来:“怀瑾兄,何必如此?”
赵辂已经把那张纸拿在了手上,嘴里说着:“让让,让让。字不是好字,诗是好诗,且待墨干。”
说罢小心挪到阳光下吹着墨迹。
王天舆的目光随之转向阳光照来的方向,忽然有些头晕目眩,脸色微白。
纸上赫然二十馀句,竟都是方才一炷香之间所得?
赵辂已经吟诵起来:
我本樗散质,少小纵嬉欢。
青衿未挂体,蹉跎坐虚阑。
一朝梁木陨,彻夜陟冈酸。
往岁空掷日,今朝徒据鞍。
苫衣叩高第,惴惴犯时干。
高贤怀雅度,不忌凶服难。
执手引后圃,灵泉涌庭端。
一泓含春暄,宿哀顿为宽。
累累陈疑窦,一一指迷端。
开阁出万卷,许我恣披观。
更设泉上宴,遍邀邑中冠。
耆儒抱经至,俊彦挟编攒。
谈锋析经义,辩响落冰纨。
馀亦陈薄见,惶惶愧疏残。
谬蒙诸公赏,温词勉钝顽。
感兹推毂意,涕泪沾襟衫。
坐对泉流暖,忽念闾阎寒。
亡兄昔在时,每为桑梓黯。
斯言犹在耳,遗语铭心肝。
士岂专章句,当怀社稷谈。
昔闻冯三元,奋迹此江湍。
同侪幸相勉,戮力赴文澜。
他年通籍去,次串行金銮。
非图一身显,期令四海安。
院中汤泉仍氤氲着热气,赵辂吟诵得声情并茂,馀人鸦雀无声,待他最后一字念出来后,但听连串激动的“好”声。
人群之中,王天舆已经面无人色,但此刻却无人注意到他。
刚才一字字如同一锤锤,此刻他已被锻了二百四十回。
只觉头晕眼花。
骆东升慨然唏嘘:“此诗一出,盖压阖县一时矣。”
钱舜风徨恐:“师爷谬赞,小子不敢当。诸位前辈大作必定远胜,小子又过了时限……”
“馀人所作皆中规中矩,你虽是香尽才提笔,洋洋洒洒二十四联,佳句频频。更难得是言事述怀浑然天成,谁不拜服?”
赵辂理所当然地说了之后又拿着纸,口中念念有词:
“如此天资,奈何蹉跎。丧亲虽痛,迷途未远。幸遇高士有雅量,得识良材无私藏。论学才